2013年7月1日 星期一

15. 感官經驗與散文寫作

講題:感官經驗與散文寫作
講師:柯裕棻
日期:2013.06.20


「從一開始隨興地書寫到後來漸漸認真對待,之於教書時把自己藏身於文學理論後的放鬆,文學類演講這件事一直讓我感到緊張不安。後來開始明白最感人的小說/文章,並不在於天衣無縫的結構之中,而在於作者有意或無意流露出的感情。自我揭露是每個寫作者終要面對的一個問題,你要不要自我揭露在讀者面前,以及,你要揭露多少?」在課程開始,柯裕棻老師直言出每個創作者都需面對的難題及她個人的經驗。

一、感官經驗
(一)視覺:光線、色彩:對於散文中的感官經驗描摩,柯裕棻老師引述著不同作者描述著人生不同經驗、印象的文字,例如楊牧的童年印象、阿盛的夜市寫描、林俊穎的溪邊獻際……等說明作者如何藉由文字描述出視覺感官中光線與光線的流動挑引起讀者的想像;而張愛玲少見的散文作品中的看戲、走街的所見所聞,與芥川龍之介的〈 柑〉,
更是把顏色層層疊疊出一種人間煙火中安靜的氛圍。

#一本書的開始,童年印象:「最初是陽光耀眼,照滿明亮清潔的廚房。我坐在靠窗的長凳上,記憶裡它比別的凳子要寬些…刷過的長凳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在早晨的太陽光裡飄著,浮著。我坐在上面張望,地上是棋盤狀的日影不斷閃動。 / 太陽應當才從海面升起不久,正在小城的東方向高處攀爬;海面必定也湧著千萬種波光,我記得那些波光,似乎很遙遠,又好像很近。」(楊牧,原收於《山風海雨》,1987。後收於《奇萊前書》,2003)

#夜晚,一篇文章的收尾:「實命不同。夜市收攤,已起更囉。還有人在工作呢。放亮的月,明過幾盞由人家門窗透出來的五燭光燈。彈棉被的、做豆腐的、洗衣服的、餵牛吃草的、賣菸酒什物的…人們就那樣做啊做。夜蝠飛來飛去找吃的,在近中天的月下,三隻兩隻仰升,三隻兩隻俯落。生活好像也是這樣,起起伏伏,天經地義。所以啦,老歲人樹下吟唱老曲嘆相思:等君等到月斜西,相思親像火燒材;憐伊出外為衣食,怎好怨嗟未轉來。」(阿盛,《相思夜燕燈》,2007)

#「被香火及米酒昏迷的日頭,嗩吶、引磬、雲鑼、鐃鈸融合的悽曠亮烈聖樂,溪岸上,豎著直又青的燈篙,從龍邊至虎邊是飄著幡帶的綠色龍神、紅色七星元神燈、黃色天燈、白色孤魂燈、黑色水神燈。竹棚內,神桌上端坐著金銀黃靛紅各色鮮怒紙紮的六甲將軍、六丁將軍、大士爺、山神、土地公、五方童子。騎著神獸的馬趙溫康四元帥,溫燒的光影內可比佇戲台上入定,昂著兩道目眉,錦繡戲袍熱風內細細顫。/神桌前一長條鋪血紅巾子的看牲桌,一疊一疊的果雕與蔬菜雕,醮壇前有豬公剖腹展開披著五彩繡幃咬著染紅饅桃。 
日頭落山了之後,溪風吹來,守著溪岸的燈篙如同獅頭天將,嘎嘎響,精神飽足,欲及溪水中的鬼魂開講一暝:金紙的火星一團一團若一尾龍蛇燈篙之間遊走吐氣,將烏暗暝燒成一領龍袍刺繡。溪風滅了日時的燒熱,眾神退位,溪水猶原摻著雲鑼及嗩吶的迴響,鬼聲啾啾,吵到天光。」(林俊穎,《我不可告人的鄉愁》,2011)

#「下午一兩點鐘起演。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舞台上有真的太陽,奇異地覺得非常感動。綉著一行行湖色仙鶴的大紅平金帳幔,那上面斜照著的陽光,的確是另一個年代的陽光。那繡花簾幔便也發出淡淡的腦油氣,沒有那些銷洋莊的假骨董那麼乾淨…
這戲台上佈置的想必是個中產的仕宦人家的上房,但是房間裡還是一樣可以放著瓶瓶罐罐,裡面裝著餵雀子的小米,或是糖蓮子。可以想像房間裡除了紅木傢具屏風字畫之外還有馬桶在床背後。烏沈沈的垂著湘簾,然而還是滿房紅艷艷的太陽影子。彷彿是一個初夏的上午,在一個興旺的人家。」(張愛玲,〈華麗緣〉,1947)

#「街上值得一看的正多著。黃昏的時候,路旁歇著人力車,一個女人斜欠坐在車上,手裡挽著網袋,袋裡有柿子。車夫蹲在地下,點那盞油燈。天黑了,女人腳旁的燈漸漸亮了起來。小飯舖常常在門口煮南瓜,味道雖不見得好,那熱騰騰的瓜氣與「照眼明」的紅色卻予人一种「暖老溫貧」的感覺。」(張愛玲,〈道路以目〉,1944)



二、飲食與情感:飲食其實易寫難工,常見的多是關於口感的描寫,但事實上情緒往往藏在食物的細節裡,而這些細節感受的描寫之所以能讓讀者理解,其實是建立在文化經驗上,而非文字的形容。因此要如何把一種對讀者來說全新的飲食體驗轉化成人人能懂的文字,著實是一種考驗。柯裕棻老師舉海明威與約翰。柏格的文章為例說明:

「我點了一打葡萄牙生蠔和半瓶無甜味的白酒。每次寫完一篇小說,我總有股被掏空的感覺,既愉悅又憂傷。
當我吃下帶濃烈海腥味的生蠔時,冰涼的白酒沖淡了生蠔那微微的金屬味道,只剩下海鮮味和多汁的嫩肉。我吸著生蠔殼裡冷涼的汁液,再藉暢快的酒勁沖下胃裡,那股被掏空了的感覺消失了,我又愉快起來。」
「啤酒很冰涼,喝下去舒服極了。油酥蘋果做得香脆,澆上蜜汁,橄欖油也很香。我把現磨黑胡椒粉撒在洋芋上,麵包沾橄欖油,先喝下一大口啤酒,而後慢慢吃,慢慢喝。吃完油酥蘋果,我又叫了一份,以及一盤燻香腸。這種香腸有點像切成兩半、結實粗厚的牛肉腸,塗上一種特製的芥末醬。我用麵包把盤子裡的橄欖油和芥末醬抹得一乾二淨,慢慢喝著啤酒,直到酒已失去涼意,便一口飲盡。
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打開筆記本寫起來,午後的陽光越過我的肩頭。服務生端來一杯加了奶的咖啡,涼了以後我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桌上,繼續寫作。停筆後,我還不想離開河邊。在這兒,我清楚地看見鱒魚在池裡游來游去,水面的漣漪輕輕撞擊著橋下木樁加固的橋墩。我寫的是戰後返鄉的故事,但其中沒有提到戰事。」(海明威 (1960)《流動的饗宴:巴黎回憶錄》)
這都是海明威在書寫《旭日東昇》、《戰地春夢》時的貧困生活中,所留下的日記文字裏所呈現出他對於食物的種種感受,對於想要著手於食物對應人生的情感的描寫,這本書都是老師極為推薦的。

最後,柯裕棻老師援引約翰。柏格 John Berger,《我們在此相遇》中的一段文字作為今天的結尾。文中John Berger用切片的白煮蛋搭配綠色的菜蔬,那種「融合了蔬菜的尖銳酸楚與雞蛋的圓潤舒適的滋味」來對比著波蘭人在戰亂裏流離失所的人生,真是讓人嘆為觀止、無法比擬的形容。

         嗯,他閉上眼睛,你把湯準備好,端上來,然後在每個碗裡,放一顆全熟的白煮蛋,熱的。記得要在碗旁邊擺上湯匙還有刀子。把蛋切成一片一片,和著綠色的湯一起吃。那種融合了蔬菜的尖銳酸楚與雞蛋的圓潤舒適的滋味,會讓你想起某件非比尋常的事情。某種杳然遠去的事情。

         家嗎?
         當然不是。

         那是甚麼?
         是倖存,也許吧。
                          ~(《我們在此相遇》,約翰。柏格 John Berger,2005)

講師簡介:

柯裕棻,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傳播藝術博士,現任教於政治大學新聞系,研究主題為電視文化與消費社會。著有散文集《青春無法歸類》、《恍惚的慢板》、《甜美的剎那》、《浮生草》等,小說集《冰箱》,編有對談錄《批判的連結》等。











書單:

#John Berger散文《我們在此相遇》、藝評《觀看之道》、圖文對照攝影集

#羅蘭巴特

#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

#班雅明《單向》(童年)

#張岱《陶庵夢憶》







16. 非虛構文學的魅力

講題:非虛構文學的魅力
講師:吳明益
日期:2013.06.27

一、前言
相異於詩與小說,散文可以說是一個非創作性文體,不管是要大家舉例全世界中有名的散文家,幾乎沒有人可以舉出五位,甚至在諾貝爾文學獎也不曾頒過任何一個獎項給散文家,這是無法磨滅的事實。反之,小說家或詩人常常可以看見他們同時也有出色的散文作品,例如張愛玲。而「散文是否可以虛構」,這是近日文壇上被吵得轟轟烈烈的話題,緣起於作家黃錦樹在報章上發表的一篇〈文心凋零〉,揭露了關於台灣的文學獎不為人知的一面,引來了另一名作家唐捐的回應〈他辨體,我破體〉,之後引起了對文學有興趣的人開啟了一連串的討論。


二、散文的虛構與非虛構

對於散文是否可以虛構,吳明益老師舉了幾個例子說明並提醒同學們,作家有虛構的權利,但讀者也同時有懸置懷疑的能力。這是小說領域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

  「我以前總認為獨角獸是傳說中的怪物,從來沒有見過一隻活生生的。」
  「那現在我們見到彼此了。」獨角獸說,
  「如果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這算是很合理的條件交換吧?」
            Lewis Carroll, 《愛麗絲夢遊仙境》(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 1872)

同時老師也舉了一連串的例子,例如小說《結婚禮物》、寫實攝影作品等等說明在虛構與現實之間,所謂小說,就是什麼都可以的文學形式,但最重要的兩個特色,無疑是故事性和人類獨特的虛構能力;但非虛構作品(包含歷史、傳記、科學、論述、報導),卻強調作品的價值在於非虛構性。十分可惜的是台灣不管是文壇或文學獎的分類只有國際書展在才比造國際上的標準區分為「Fiction」、「None Fiction」,於此,吳明益老師自言從他的觀點來看,世界上沒有百分之百非虛構的書寫,只有期待能朝向非虛構的書寫,因此他鼓勵大家多多從事非本真性的None Fiction 的創作。


三、本真性的None Fiction
一般人無法想像三K黨與房屋仲介的關係為何,但經濟學家卻可以輕易透析出這兩者擁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訊息掩飾。而在國際上許多的科學家用他們與眾不同的觀點寫出了非常動人的散文作品,例如珍古德因為觀察了黑猩猩的生態不僅改變了人類對於演化歷史的認知,同時她也把她的觀察寫出了《我的影子在岡貝In the shadow of Man》,而不管從什麼角度來說,這也是一本十分出色的散文作品。

對於台灣散文而今的困境,一個有志於創作的人到底該朝向什麼地方去挖掘出屬於自己的「深井」,吳明益老師為同學們指出了一條可行的路,那就是「去真正地實行自己曾經有的虛妄空想」,舉例來說,德國導演何索從柏林走到巴黎、日本登山家與妻子同行去爬喜馬拉雅山、台灣青年騎單車去西藏……等等,這些人與別人不同的地方就在於他們付出了時間、精力、甚至是健康,只為了去做一件他們心之所欲的事,而這就造成了他們的不同。老師鼓勵同學並且直言唯有這樣的行為才能確認一個人創作的風格,而面對於台灣非正統創作環境的改變,從MyPaper個人新聞台、Blog部落格到而今的臉書時代,受限於Facebook這項社群網站的侷限,長篇的文字愈來愈不被鼓勵,而事實上,只要同學們能夠堅持著每三天寫出一篇兩、三千字的文章,每篇文章至少要改十次,錯字、文句,直到通順為止,如此持續不斷地努力練習,半年後其實早就可以掌握各種書寫技巧和優秀的書寫能力。

最後,吳明益老師透過他個人在深夜萬華拍攝的一連串的照片呈現,配合圖像說明一張張照片拍攝當時的情境和觀察,並且後來寫成一篇篇文章(〈深夜市集〉與〈地下樂團〉、〈睡眠與不眠的街道〉),為同學們說明街道上充滿著各式各樣的人生故事,只要細心觀察體會,都可以化成自己筆下動人的文字,成為一個獨特的寫作者,並勉勵同學們跨出傳統寫作題材中的「親情、愛情的感人故事」,努力地去發掘不一樣的人生經驗書寫下來,「過去二十年你無法選擇,但未來還有四十年可以賭注看看。去掘一口夠深的井。」

去成為一名「掘井的人」吧,只要你願意行動,挖得夠深,那就是屬於你人生中獨一無二、旁人無法超越的深井。











推薦閱讀
1. 魯迅《野草集》
2. 周作人
3. 《馬路學》
4. 《結婚禮物》
5. 珍古德《我的影子在岡貝In the shadow of Man》
6. Richard Dawkins 《The selfish Gene》 、《The Blind Watchmaker》
7. 柳田理科雄《空想科學讀本》

2013年6月28日 星期五

不朽繁華一場夢--觀影《胭脂扣》

觀影《胭脂扣》

藝人張國榮選擇離開已經超過二十餘年了。人間十年風雨不尋常,更何況是二十餘年的光景,足夠一個初生嬰兒從呱呱墜地到成人,然而世事紛擾中卻仍有許多人記掛著這名演技精湛的好演員,看他的戲、唱他的歌,安慰著無法再相見的心情與思念,只不知天上伊人是否明媚俊朗如是?

雨夜裏翻出手邊的影碟,挑出他與梅豔芳合演的《胭脂扣》,悠悠地看了起來。


  這是一部深情和負心的電影。

  畫面一開始,就是梅豔芳飾演的如花,在青樓常客連番點名叫陪聲中以青年公子扮相登場,只見她樣貌清秀俊俏無雙地環顧座中豪奢酒客,一開口唱的卻是愁深困人的南音曲詞--《客途秋恨》⋯⋯

  就在她的歌聲中,張國榮飾演的富家公子十二少迤邐漫行入樓中,風流容貌惹來錯身的女子頻頻回首,他益發自得地輕迴顧盼,眉梢儘是倜儻少年的輕佻自得。正當如花唱到「孤舟沉寂、晚景涼天…」時,十二少正巧入得門來,座中霎時鴉雀無聲。十二少只道是自己驚擾了什麼,一臉錯愕間,身後卻忽然閃出一付清豔的容顏,俊俏扮相絲亳不遜他分亳,更勝三分自在,斜眄著他開聲續唱:「你睇斜陽照住個對雙飛燕,獨倚蓬窗思悄然……」此時,不管是劇中人還是看戲的觀眾都還不知道,不知道這句唱詞其實是個預言,預言了才瀟灑出場的十二少日後淒涼的晚景。

  唱完曲子退下的如花,褪去男裝換了羅裳再上場敬酒,那風姿博得十二少深思凝望片刻、舉杯,仰頭飲了。

  兩人這一照面,是驚豔,也是驚燕,驚豔的十二少,驚了如花這一隻棲身青樓的梁上燕。

  如果兩人的故事就停在這個照面,或是如花可以像十二少送的對聯「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一樣似真心還假意,那麼這不過是風塵中逢場作戲的一段佳話而已,可惜的是如花卻動了真心真情,並且誓死要與十二少相守。

  於是女子深情,男子無義,這就註定是一場負心的分離。

事實的真相向來是叫人難堪。身在青樓、閱人無數的如花怎麼會不知道她心許的這人是怎樣的心性,卻還是一心一意地認定了他。知道他的心不堅,聲聲追討一句誓言不悔;知道他的氣不勇,默默加添一份毒藥難解,她是這樣堅決和執著地要與他死生相隨的;然而強求得了承諾,怎強求得了心意?如花的愛情再怎樣堅毅,終究敵不過十二少想要偷生的心,於是轉眼一縷芳魂隨煙渺,卻還是癡心守著那一只胭脂盒的承諾不肯轉世,黃泉路上尋不著那和自己同心的情郎,只得磕磕絆絆地在人間徘徘徊徊。直到在尋尋覓覓過程中剝繭抽絲,一步步追溯過往,如花終究還是要逼著自己正視那人的懦弱、那人的虛情和負心。

  經過多年的期盼與求索,分離多年後終得再能相逢時,卻親眼看見那名風流的芳華少年成了苟延殘喘的耄耋老者。她靜靜地端詳眼前這張蒼老的臉,試圖在其中拼湊出這麼多年來讓她魂縈夢牽的十二少,心裏充滿感慨但仍然深情地對他唱出當年兩人初見定情的曲子:「你睇斜陽照住個對雙飛燕……」卻換來他的滿臉驚駭與驚怖,如花相對心下頓時了然,終於在他的目光下承認,這許多年的癡心等候和追尋不過是單方的想望,默默自頸上摘下那繫掛了五十三年的胭脂盒,輕手遞過,謝謝他仍然記得她後,轉身離開。離開這個牽念深深的人世,離開她自相遇以來這許多年捨不得或忘的深情回憶和相思。

  就算仍有遺恨,也不再是她的了。









2013年6月14日 星期五

14. 日常書寫與浮世光景:閱讀柯裕棻

講題:日常書寫與浮世光景:閱讀柯裕棻
講師:王鈺婷
日期:2013.06.13


(一)從「《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之三少四壯集」專欄說起:
在介紹完「三少四壯集」專欄的由來及喻涵之後,王鈺婷老師透柯裕棻在《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撰寫「三少四壯集」專欄時的自書作者簡歷是這樣的「柯裕棻,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傳播藝術博士,專攻電視文化研究。現任教政治大學新聞系。生性不甚合群。為人既不能令,又不受令,不相信規馴這回事。外表十分開朗,遇見裝模作樣的人或場合會頭痛。喜歡不囉嗦的搖滾樂和簡潔的文字。」來介紹這位下週即將來為我們上課的老師。

柯裕棻以都會女性、知識分子的姿態,活躍於主流媒體,在文章中談論都會城市、時尚消費等話題,與主流媒體的關係密切,除了寫城市觀察知性文章外,也寫文學性濃厚的抒情美文,近期在《聯合文學》「小物語」專欄發表的作品有張愛玲風格。而無論是城市觀察知性散文或者張腔美文,也使柯裕棻一直以來為兩大報與文學週刊所青睞,吸引喜歡特定美學品味的讀者群。王老師並建議同學們下週不妨可以跟柯老師提問由知情散文到抒情美文之間的轉折過程及心路歷程。

後來柯裕棻把2003.5.28~2004.5.19刊於《中國時報》「三少四壯」專欄結集成《恍惚的慢板》這本關於都市生活、行走、張望、來來去去的人,還有恍惚的寧靜的書。

(二)紀大偉看柯裕棻:脂粉論
柯裕棻的好朋友紀大偉曾為她寫序,並在序文〈脂粉論〉,以馬克思巨著《資本論》的諧擬「脂粉論」,紀大偉用「脂粉論」這樣的矛盾語形容柯裕棻的行文風格「既硬又軟、既暖又冰」,正似「脂粉」軟而「論」堅硬,「脂粉」暖而「論」冰冷,相較於「老派馬克思主義者談「資本」,而柯裕棻談的是「脂粉」;新派馬克思主義者談「文化資本」,而柯裕棻談粉紅色的「文化脂粉」。

紀大偉認為「柯裕棻的散文集,就是忽視前途的旅程」,溢出於合約空間之外,他是這樣形容的:
  因為忽視前途,不大在乎前途是不是有效,才不至於被現代生活的理性合約綁得死緊,才得以在行程之中脫逸。才能夠在搭上現代化交通工具之 後,沒有依照原先計畫下車,反而享受了茶與同情,為了嘉義雞肉飯而坐過頭,賴在廣東館子耽看公共電視,懶得回家。

(三)風格走向軟性抒情美文
柯裕棻2010~2011年間在《中國時報.副刊》「三少四壯集」及2010~2011年在《聯合文學》撰寫的「小物語」專欄,後來結集成《甜美的剎那》一書,由這本書中可以看到柯裕棻的書寫風格也正是在此時開始轉向軟性抒情美文;「小物語」專欄的特點是文章篇幅都不長,約莫都在千字以內,就筆法而言,她開始描寫「小」細節、「小」場景,主題精小聚焦,以小篇幅書寫大社會中的微切面和小場景,尤其專注在細節的刻畫,例如〈彼岸花〉中西藥房的冷然如彼岸的藥房老闆女兒、〈菩薩蠻〉裏古菙店臉容如同北宋觀音的店員女孩,都是在一千字的極短篇幅中形象鮮活地躍現在讀者面前。


(四)東部觀點、身分認同
籍貫在彰化,出生在台東,求學在台北、負笈美國回來就生活在都市的柯裕棻,在〈太平洋的浪〉、〈我一路向北,只看見毀壞〉
、〈身分〉這三篇文章中表現出更多貼近真實的情緒,例如在〈太平洋的浪〉這篇文章中,透過原住民歌手巴奈的歌聲中,召喚出深埋在血液裏、對於生長於斯的土地的愛;在〈身份〉這邊文章,她描寫在美國求學時一個觀賞實驗電影時,一個海洋鏡頭讓她全身發熱、眼眶也發熱,因為那個鏡頭中的景象,分明就是她生長的台東:「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鄉」情結是怎麼回事,家鄉土地的決定性意象,在身體裡牽動許多記憶的初始與回歸。」而這樣的明白和認同,在〈我一路向北,只看見毀壞〉中,因為眼見過度的開發造成了土地不斷遭到破壞,成了她心中最深切的悲痛。



最後,針對同學們繳交的第二次作業(主題為生活中小物件,文限500字內),王老師一一細讀之後,也仔細地為同學們逐篇講評同時提供建議如從命題的重要、對長句的小心處理……等等,並勉勵同學們在創作的路上多方嘗試,結束了今天的課程。






推薦閱讀:
1. 柯裕棻〈行路難〉



講師簡介:
王鈺婷,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博士,現為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研究領域為女性主義/性別文化、現代散文、戰後女性文學等。著有專書《身體、性別、政治與歷史》、《抒情之承繼,傳統之演繹-五○年代女性散文家美學風格及其策略運用》(博士論文)與學術論文多篇。

2013年6月7日 星期五

13. 我的寫作,我的人生

講題:我的寫作,我的人生
講師:利格拉樂.阿女烏
日期:2013.06.06

前言:
上課開始,阿女烏老師說明她今天會從個人生命經驗來談創作。許多人很容易忽略自己的生命經驗,事實上每個人身上都有非常精采的故事,以老師個人來說,她書寫的都是真實的故事,這些故事和人物都來自生命週遭,只要用心觀察即可察覺,成為筆下豐富鮮活的題材。

一、原住民血源的尋根之旅
生長在眷村的阿女烏,其實有著不快樂的回憶,因為一般人往往因為膚色而欺負她這個「山地人的孩子」,而老師也因此歸咎於給了她一半原住民血統的母親,加上台灣的父系社會傳統使得我們常常著眼於父系血源的家鄉源流與過往,造成了在父親過世之前,她一直不瞭解自己的母親,更遑論於原住民母系血源中的一切傳說與故事,在這樣的覺醒之後,阿女烏老師在母親翻譯協助之下開始回去山上重新學習所有排灣族部落的一切生活傳統與故事。

接下來阿女烏老師開始配合著照片娓娓道來關於她所學習到的部落尋根之旅,大女人主義的外婆Vu-Vu一生中四次婚姻、無緣的巫婆夢想,及部落沒有了巫婆之後,向別的部落「借巫婆」以致於常常有誤解神旨的荒謬結果、從母系排灣部落的老師嫁到父系泰雅部落後從婚禮當天為了誰坐主位而開始發生的種種文化衝突、九二一大地震中的災後重建等等,這些生命經驗的刻痕,都在老師的記錄下轉化成精采的生命故事(例如舊日送求情柴的傳統,在今日不再燒柴的時代,經部落開會同意演變成「送瓦斯」的故事,讓老師寫成了〈求情柴與瓦斯〉)。而除了這些書寫紀錄部落的故事,阿女烏老師在當了母親之後,也發現台灣的繪本故事集除了由國外引入的少數有提及原住民題材之外,關於台灣原住民書寫幾乎是沒有,於是老師也開始投入了兒童繪本的書寫。


二、九二一到莫拉克災後山區重建經驗
老師說起關於她所參與的九二一災後重建工作經驗,從女性角度去觀察到的內容和男性其實有著非常大的差異,包括部落中老人就醫、兒童就學等等,老師都從女性/母性的柔軟角度去觀察並紀錄,同時老師也不忘提醒同學關於尊重生者的生命故事的書寫倫理;而最初參與的九二一災後重建經驗,也延伸到後來的愛莉颱風、莫拉克颱風等災後重建工作;隨著一張張女性在災後重建中的種種努力照片的呈現,老師也再度提醒學員們,對於田野調查中的女性書寫視角的建立,其實是一種自我訓練,隨著投影上的一張張照片呈現,老師再度提醒同學,當書寫取材時所有拍攝的照片使用及故事書寫,都必需要尊重當事人並獲取同意後才能著手,這是身為書寫者不可忽略的。


三、我的文學就是我的生活
最後,老師以這三年的書寫工作就是在上述照片中的經驗故事紀錄,而這正是老師想跟大家說的「我的文學就是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的部落、我的兒女,都是我書寫的題材和內容。」同時老師也舉自己及其他作家如陳雪、巴代、鍾文音等的書寫習慣來勉勵大家,其實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篇篇經采的故事,所有的書寫養分就在家裏與生活週遭,只要養成書寫及紀錄的習慣,從日常中透過不斷的積累就足以完成一部精采的長篇作品!


2013年5月21日 星期二

14. 日治時期的台灣流行歌:李臨秋、周添旺、陳達儒

講題:日治時期的台灣流行歌:李臨秋、周添旺、陳達儒
講師:呂興昌
日期:2013.05.21

一、日治時期的台灣新詩(4)李張瑞絕命詩、楊熾昌
接續上週的日治時期的台灣新詩(4)課程,呂老師為同學們展示補充說明了李張瑞妹妹(李彩蘭)提供的詩人年少及生前照片,並為大家介紹了詩人生前最後作品〈絕命詩〉,詩人在這最後的作品中說盡對家妻兒的眷戀和不捨,透過胞妹的書寫記錄,讓人聽來則外哀悽。

之後續講上週未完課程。

楊熾昌(1908~1994)日文詩人,出生於府城台南,筆名水蔭萍、水蔭萍人、島亞夫等,為推動台灣現代主義的先驅人物。1931年,二十四歲,赴日本東京,就讀文化學院創作科,並由當地書店出版個人第一本日文詩集《熱帶魚》。1932年二十五歲則自家裝禎出版第二本詩集《樹蘭》。到了1933年利用台南新報文藝欄編輯的身分,集結七名喜好創作的台日籍朋友,創辦日文現代詩社「風車詩社」,並出版同人詩刊《風車》,每期出刊七十五冊。爾後考入當時日本殖民當局所辦的台灣日日新報社,成為一名記者,直到戰爭結束。1934年風車停刊,1938年加入日人西川滿主導的「日本詩會台灣支會」及1939年成立的「台灣詩人協會」(後於1940年改組為「台灣文藝家協會」,發行機關誌《文藝台灣》)。

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楊熾昌繼續擔任台灣新生報報社記者,二二八事件發生亦受波及而入獄九個月。出獄後,因政治因素而阻礙了語言跨越及文學創作。戰後於記者工作之餘,投入古代史、考古學與國際關係的閱讀與研究。1970年代末隨著新世代的探訪並於報紙上披露報導,楊熾昌才又回到台灣文學界,風車詩社的種種事蹟也漸為國人所知。1986年鹽分地帶文藝營頒予他「台灣新文學特殊貢獻獎」,楊熾昌的文學活動才重新獲得肯定及取得應有的歷史定位。此外,他也曾任公論報記者,1953年起參予台南市扶輪社籌設及創立,1968年獲聘為台南市文獻委員。

楊熾昌文學創作作品幾乎都完成於日治時期,且以日文現代詩為主。他服膺西脇順三郎式的超現實主義文學觀,他認為我們居住的台灣尤其得天獨厚於這種詩的思考,因為「我們產生的文學是香蕉的色彩、水牛的音樂,也是番女的戀歌」;又從跨世紀文學演變來看,台灣有助於二十世紀的文學要求:「十九世紀的文學成長於以音樂的面紗覆蓋的稀薄性之中。現代二十世紀的文學恆常要求強烈的色彩和角度。這一點,台灣是文學的溫床」。此外強調文學創作時應該保持冷靜知性的態度、也多方實驗文學的創作技巧,企圖帶動文學新精神(esprit nouveau)。作品主要以日文現代詩為主,膾炙人口的作品有:〈尼姑〉、〈茉莉花〉、〈無花果---童話式的鄉村詩〉等三首散文詩,反映出殖民地台灣社會底下女性所面臨的挑戰及困境:一是傳統道德禮教下被壓抑的女性情慾、一是新時代女性如何揮別傳統的禮教習俗、另一則是傳統封建家庭階級嚴密限制下的愛情悲劇。(按:資料摘錄自台灣大百科全書網站)


呂老師說今天為大家選讀的三首作品,算是楊熾昌作品中較易懂的,因為楊熾昌這算超現實主義派的詩人,許多作品對於初入門的學生來說,讀來常常覺得撲朔迷離難懂。

〈尼 姑〉 1934.12 原文日文.葉笛華譯
年輕的尼姑、端端打開了窗戶。
夜氣粘纏地磅礡著。端端伸出白白的胳臂抱緊
胸懷。可怖的夜氣中,神壇的佛像有嚴然的
微笑。端端的眼睛隨著夜晚而興奮清醒。影
翳靜寂。燈徹夜燃燒。

在夜的秩序中驚駭的端端走向虛妄的性的小
道。我底乳房何以不像別的女人一
樣美呢。我的眼窩下何以僅只映照著被忘記
的色彩。......
紅玻璃的如意燈繼續燃燒著。青銅色的鐘漾著
寒冷的心。尼姑庵的正廳像停車
場一樣寒森森。

紅彩的影翳裡,神像動了。
韋陀的劍閃了光。十八羅漢跨上神虎。
端端雙手合十,昏厥而倒下。

隨著黎明的鐘響尼姑端端起來了。線香和香薪
濛濛發香。正襟危坐著端端在
哭。吟誦了一陣經文。

──母親啊!母親
端端將年輕的尼姑的處女性獻給神了。


〈尼 姑〉 1934.12 原文日文.葉笛華譯 呂興昌台譯
少年尼姑、端端扑開窗仔門。

夜氣厚粘無邊。端端伸出白白的手骨攬稠胸
前。恐怖的夜氣中,神壇的佛像有莊嚴的吻
吻仔笑。端端的目珠隨著暗暝興奮清醒。陰
影恬靜。燈火歸暝攏咧火著。

佇暝的節奏裡驚惶的端端行向虛譀的性的小
路。我的奶仔那會無像別個查仔人共款媠
呢。我的目珠碗裡那會干那現出hŏng 袂記得
的色彩。......

紅玻璃的如意燈繼續咧火著。青銅色的鐘搖蕩
寒冷的心。尼姑庵的正廳親像停車場共款冷
森森。

紅彩的陰影裡,神像振動矣。
韋陀的劍閃光。十八羅漢跨上神虎。端端雙手
合十,烏暗眩倒落土腳。

Tùe 透早的鐘響尼姑端端peh 起來矣。線香和
香支茫煙散霧。坐甲真四正的端端咧
哭。誦了一暫仔經文。

──阿母啊!阿母
端端將少年的尼姑的處女獻給神了。

按:詩人從少年尼姑的角度去思考,並如實描寫出人性,表現出同情而理解,而非批評。


〈茉莉花〉1934.12 原文日文.葉笛華譯
被竹林圍住的庭園中有亭子 玉碗、素英、皇炎、錢菊、
白武君、這些菊花使庭園的空氣濃暖芳郁
從枇杷的葉子尺蠖垂下金色的絲 月亮皎皎地散步於
十三日之夜

丈夫一逝世Frau J 就把頭髮剪了白喪
服裡妻子磨了指甲 嘴唇飾以口
紅 描了細眉

這麼姣麗的夫人對死去的丈夫不哭 她只是晚
上和月亮漫步於亡夫的花園

從房間漏出的不知是普羅米修斯的彈奏或者拿
波里式的歌曲跳躍在白色鍵盤上
......
Frau J 把杜步西放在電唱機上
亭內白衣的斷髮夫人搖晃著珍珠耳飾揮動指揮

菊花的花瓣裡精靈在呼吸

夫人獨自潸潸然淚下 粉撲波動 沒有人知道
投入丈夫棺槨中的黑髮

不哭的夫人遭受各種誤會 為要和丈夫之死的
悲哀搏  畫了眉而紅唇艷麗
那悲苦是誰也不知道的

夫人仰起臉
長睫毛上有淡影
蒼白的唇上沒有口紅 帶在耳邊髮上的茉利花
把白色清香拖向夜之中


〈茉莉花〉1934.12 原文日文.葉笛華譯 呂興昌台譯
乎竹林圍咧的花園中有涼亭 玉碗、素英、皇
炎、錢菊、白武君、chiah-ê 菊花乎
花園的空氣厚擱芳 對枇杷的葉仔蹺痀蟲金
色的絲垂落來 月娘白雪雪散步佇
十三日的暝夜 (按:十三日形容月未央)

翁婿一下過身Frau J 就將頭毛剪掉 白色的喪
服裡太太磨指甲 嘴唇點胭
脂 畫柳眉

Chiah-nih 嬌麗的夫人對死去的翁婿無哭 伊干
那暗時佮月娘做伙佇亡夫的花園邏邏sô

對房間漏出來的不知是普羅米修斯的彈奏或者 (按:拜倫《普羅米修斯》)
拿波里式的歌曲佇白色的鍵盤頂跳咧跳咧
......
Frau J 將杜步西放佇留聲機
涼亭仔內白衫的斷髮夫人珍珠耳鉤晃咧晃咧揮
動指揮棒
菊花花瓣裡有精靈咧喘氣

夫人孤一個目屎四淋垂 水粉波動 無人知影
擲入翁婿棺木中的烏頭毛
不哭的夫人遭受各種誤會 為著欲佮翁婿的死
的悲哀戰鬥 畫目眉紅唇艷麗
彼種悲苦是誰也袂當知影的

夫人瞻頭
長長的目睫毛有淡影
白蒼蒼的嘴唇無胭脂 pín 佇鬢邊的茉利花將
白色的清芳牽入暗暝中

按:這首詩形容喪夫的女人表面上以是未依照習俗素衣守喪,其實是要憑藉梳妝等行為來支撐心情的哀慟。


二、日治時期的台灣流行歌
課程後半階段,呂老師為大家介紹日治時期的台灣流行歌,希望藉由這些流行歌曲,除了補足台灣歷史的當時社會現象,同時也補足了台灣文學史上不足或缺漏之處。老師也透過投影片展示當時的唱片圖片,同時也原音播放當時李臨秋、周添旺、陳達儒等人的流行歌〈街頭的流浪記〉、〈無醉不歸〉、〈送君曲〉、〈春宵夢〉、〈滿面春風〉、〈天清清〉、〈滿山春色〉……等讓同學們欣賞。

呂老師並隨著歌曲的播放為同學們說明,日治時期尚無「禁歌」這樣的行為(反而是在戰後國民政府開始對流行歌曲開始嚴管施禁),不過對於歌詞已經多有審查,所以在歌詞內容中,若有抱怨往往以「天公」取代「天皇」,並因著當時皇民化運動,在歌詞中也常常出現歌頌從軍但對於心中的不甘而隱去不表,因此在戰後往往會針對這個部份再重新修改而有不同的版本。除了歌頌的歌曲,也有講述男女情愛的溫情小品,配合著活潑的曲調,歌詞清新俏皮可愛,同時也因應當時的潮流,常常在曲內嵌入世界流行的曲調,例如〈天清清〉中就改編自舒曼1848年的作品《青少年鋼琴曲集》68號第10首〈快樂的農夫〉。(按關於日治時期的台灣流行歌曲,請參考「桃花開出春風」網站)

註:〈無醉不歸〉、〈送君曲〉為李臨秋作品;〈春宵夢〉、〈滿面春風〉為周添旺作品;〈天清清〉、〈滿山春色〉為陳達儒作品。




延伸閱讀
1. 拜倫《普羅米修斯》
http://blog.udn.com/hdavid/3626319

2. 網站「桃花開出春風」
http://blog.sina.com.tw/davide/

3. 舒曼《青少年鋼琴曲集》68號第10首〈快樂的農夫〉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zYrP-XShgc

2013年5月16日 星期四

10. 另一種「知性」:閱讀楊照

講題:另一種「知性」:閱讀楊照
講師:簡義明
日期:2013.05.16

今天要為大家介紹的是楊照,雖然年紀不大,但因少年即富盛名,在寫作及人生生涯上有極其複雜性,而知識範疇又極其廣濶,所以我們必須透過紙本講義的補充讓同學參考,另外也會提供給同學們作家BLOG給大家。由於並未真正拿到學位,楊照其實不算一個真正的「學術人」,即使著作等身,也只在學校客座兼課,而主要朝著媒體界發展。簡老師談起,當他還在學時,台灣文學還未有一個真正的定位,政大曾經請來兩位頗受爭議的作家前來授課(非正式學分課程),陳芳明(主講台灣文學的理論與傳統)之外,另一名即是楊照。

一、破框與越界
(一)散文集
楊照的散文書寫有許多集結成書出版,其中《迷路的詩》(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6年)與《Café Monday》(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7年)寫的是他在現代詩書寫領域的體認和心得;而《悲歡球場》(台北:新新聞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9年)與《場邊楊照》(台北:新新聞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0年)則是少見的以美國職棒、NBA為主題的運動散文書寫,當然楊照也有跟音樂有關的書寫,例如《想樂:發掘五○首古典音樂的恆久光彩》(台北:天下出版社,2011年)與《想樂第二輯:聆聽五○首古典音樂的悠揚樂思》(台北:天下出版社,2012年),不過雖然這幾本作品書寫也是散文文類,但由於文化社會性質較高,雖然感到分類的棘手性,但簡老師還是把它們分類到「文學、文化評論」部份,事實上這種文類混雜的曖昧性質正是凸顯出楊照這類的作者在文章中提供豐富的知識性與複雜性,也是他個人的迷人獨特風格所在。

簡老師提醒大家,今天在談楊照散文部份,將會著重在兩個文本,即《迷路的詩》與《尋路青春》(台北:天下文化,2012年)這兩本作品為大家作介紹。另外,簡老師也為大家介紹楊照與馬家輝、胡洪俠合著的作品《忽然,懂了:對照記@1963Ⅱ》(台北:遠流出版社,2013年),三位同樣出生於1963年的媒體工作者,生活成長在不同空間,分別有著不同的人生經歷,選擇以共同的關鍵字來展開三方對談式的書寫,其實是饒有趣味的一種嚐試,簡老師建議大家不妨去找來閱讀。

(二)文學、文化評論集
九O年代的楊照雖然負笈他鄉,卻是他最接近台灣文學的時期。楊照自言當初他在美的第一年,陪伴他的是一整個貨櫃的陳映真著作,往往熬夜苦寫萬餘字的評論而不能自已。回到台灣後,由於各方邀約不斷,楊照沒有繼續中輟的學業,而是進入媒體《新新聞》,開始一連串的文化評論書寫,例如《人間凝視-異性與異文化筆記》(台北:遠流出版社,1996年)、《倉皇島嶼-歷史與現實分析》(台北:遠流出版社,1996年)、《在我們的時代》(台北:大田出版社,1997年)、《夢與灰燼-戰後文學散論二集》(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8年)、《知識分子的炫麗黃昏》(台北:大田出版社,1998年)……等等。

(三)經典詮釋集
2009年之後,楊照開始另一種文學的嘗試,即是開始在台北開始一連串的文化講座,例如誠品講談及敏隆講堂等,講課內容涵蓋了文學、人文、科普等領域,並把講課內容集結出書,例如:《還原演化論-重讀達爾文《物種起源》(台北:麥田出版社,2009年)、《頹廢、壓抑與昇華-解析夢的解析》(台北:左岸文化,2010年)、《永遠的少年-村上春樹與海邊的卡夫卡》(台北:本事文化,2011年)、楊照:《馬奎斯與他的百年孤寂-活著是為了說故事》(台北:本事文化,2011年)、《對決人生:解讀海明威》(台北:麥田,2013年),特別是在推理小說部份,楊照不諱言自己在這個領域的閱讀受到日本傳統推理小說的影響,例如松本清張、宮部美幸等作家的作品,這個部份的課程輯錄成《推理小門由此進》(台北:本事文化,2013年)一書,簡老師說透過這些經典詮釋的閱讀,不僅是讀到楊照,同時也可以藉由楊照整理出的種種脈絡線索,擴張自我的閱讀版圖,對讀者來說真是很大的收穫。


二、學院與世界
身份的移動與裝扮:楊照從一名文藝青年,到立志成為歷史學者,卻由於負笈美國而因緣際會成為一名公共知識份子、媒體人(任職《新新聞》週刊、主持帶狀廣播節目)、寫字的人(在各報刊雜誌寫專欄),這幾個角色身份可以做為我們觀察楊照這名作家的種種面向,雖然在文學層面的部份,由於楊照的時間被其他事務瓜分而略顯薄弱,但就公共議題的部份,楊照的評論卻十分值得我們閱讀,關於此,簡老師為同學們推介《楊照精選集》中的〈失敗主義的左派〉一文。


三、小寫與大寫;細節與脈絡
課程的第二部份,簡老師先從《尋路青春》:〈虛構、欺瞞的同質環境〉及〈死亡的幽微身影〉這兩篇文章談起,同時也為同學們播放楊照本人的朗誦CD,配合著作者本人的朗讀,悠悠地隨著作者文字時快時慢地進入他描寫的世界。簡老師在播放完作者朗讀CD後,簡老師為大家說明,在聆聽過作家本人對文章的朗讀,常常有一種「我手寫我口」的心情,事實上楊照不止是在散文書寫部份,包括社論或文化評論的書寫,他都是刻意以這樣類散文的語感來表達,簡老師並以楊照BLOG中〈混亂、抗拒秩序的誘惑--讀艾可的『無盡的名單』〉這篇文章為例,說明即便是這樣一個後現代作家的作品,楊照仍是以這樣的方式深入淺出地為讀者陳述介紹,「隱約躍動著非理性的光芒」,這也是楊照書寫書評的特色。

《尋路青春》這兩篇文章可以說是楊照透過地景與物景,把他個人生命記憶與社會歷史脈動做一種牽連,同時在表達中也暗嵌出一種反思或提問,對於這些反思或提問或許讀者到文末仍然未能找尋到答案,但卻不由得開始思考,屬於自己生命中的同類問號,而這也是楊照極大的一項書寫特色。

如同今天選讀的《尋路青春》兩篇文章中反覆提及引用瘂弦的作品,《迷路的詩》中,楊照也在不同的篇章引用了楊牧的詩〈有人問我公理與正義的問題〉(簡老師同時為大家簡要地說明了這首詩對於楊照與楊牧兩個人之間的一段淵源,並且在個人課程上提列《迷路的詩》這本書作為大一散文課的暑期閱讀書單中),而在〈如雪的聲音〉這篇文章中,楊照透過洛夫〈石室之死亡〉,回到他的高中時期,書寫出當時年少的反叛,與不斷地反覆詰問關於人生、哲學與愛情的追求等等種問題。「如雪的聲音」是怎麼樣的聲音?楊照在文章中這一段提出了一連串十數個問題,卻始終沒有答案,這也正是讀詩的真諦,最後不必一定要有什麼答案,而是在詰問與追尋過程中,心中的衝擊和感受。

〈彷彿在君父的城邦〉則是楊照對於年少時期參與「三三」的敍述與反思,對於這個人生階段,楊照以楊澤的詩〈彷彿在君父的城邦〉作結,簡老師說明,《迷路的詩》這本書與其說是楊照對少年經驗記憶的記錄,不如說是一種作家對於年少階段的懺情。

課程最後,簡老師為大家開了三本書單作為「知性」散文推薦閱讀:尉任之《室內靜物 窗外風景》(台北:印刻,2011)、尉天驄《回首我們的時代》(台北:印刻,2011)及John Berger《留住一切親愛的》(台北:麥田,2009,吳莉君譯)。簡老師並以尉任之《室內靜物 窗外風景》中〈天堂之門已經打開〉為大家說明這個作家如何以一種平實的文字敍述書寫出走過至親過世的傷痛,與其處理面臨死亡的一種態度,是與楊照截然不同的書寫風格;而這幾本著作除了在書寫內容中的「不設限」,同時在書寫進行中也未有一種「我在寫散文」的意欲為之,同時也與時下散文過於「輕、散、浮動」的風格不同而更具知性,這幾個特色正是老師想以講義中「我們在此相遇:『知性』散文推薦閱讀」為標題推薦給大家的原因。








延伸閱讀:
1. 楊照部落格:http://tw.myblog.yahoo.com/mclee632008/
2. 府城講壇 楊照「故事與聽故事的人」
   http://masters-nmtl.org/
3. 楊照〈混亂、抗拒秩序的誘惑--讀艾可的『無盡的名單』〉
4. 洛夫〈石室之死亡〉 

洛夫〈石室之死亡〉




只偶然昂首向鄰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體去背叛死
任一條黑色支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
上面既鑿成兩道血槽

我的面容展開如一株樹,樹在火中成長
一切靜止,唯眸子在眼瞼後面移動
移向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
而我確是那株被鋸斷的苦梨
在年輪上,你仍可聽清楚風聲,蟬聲


凡是敲門的,銅環仍應以昔日的煊耀
弟兄們俱將來到,俱將共飲我滿額的急噪
他們的饑渴猶如室內一盆素花
當我微微啟開雙眼,便有金屬聲
叮當自壁間,墜落在客人們的餐盤上
其後就是一個下午的激辯,諸般不潔的顯示
語言只是一堆未曾洗滌的衣裳
遂被傷害,他們如一群尋不到恒久居處的獸
設使樹的側影被陽光劈開
其高度便予我以面臨日暮時的冷肅


宛如樹根之不依靠誰的旨意
而奮力托起滿山的深沈
宛如野生草莓不講究優生的婚媾
讓子女們走遍了沼澤
我乃在奴僕的呵責下完成了許多早晨

在巖石上種植葡萄的人啦,太陽俯首向你
當我的臂伸向內層,緊握躍動的根須
我就如此樂意在你的血中溺死
為你果實的表皮,為你莖幹的服飾
我卑微亦如死囚背上的號碼


喜悅,總像某一個人的名字
重量隱伏其間,在不可觸之的邊緣
谷物們在私婚的胚胎中制造危機
他們說,我那以舌頭砥嘗的姿態
便足以使亞馬遜河所有的紅魚如癡如魅

於是每種變化都可預測
都可找出一個名字被戲弄後的指痕
都有一些習俗如步聲隱去
倘若你只想笑而笑得並不單純
我便把所有的歌曲殺死,連喜悅在內


火柴以爆燃之姿擁抱整個世界
焚城之前,一個暴徒在歡呼中誕生
雪季已至,向日葵扭轉脖子尋太陽的回聲
我再度看到,長廊的陰暗從門縫閃進
去追殺那盆爐火

光在中央,蝙蝠將路燈吃了一層又一層
我們確為那間百白空下的房子傷透了心
某些衣裳發亮,某些臉在里面腐爛
那麽多咳嗽,那麽多枯幹的手掌
握不住一點暖意


如果駭怕我的清醒
請把窗子開向那些或將死去的城市
不必再在我的短髭里去翻撥那句話
它已亡故
你的眼睛即是葬地

有人試圖在我額上吸取初霽的晴光
且又把我當作冰崖猛力敲碎
壁爐旁,我看著自己化為一瓢冷水
一面微笑
一面流進你的脊骨,你的血液……


凡容器都一備妥,只等你一聲輕噓
果汁便從我的雙目中滔滔而下
種過幾個春天?又收獲幾個秋日?
穿過祭神的面具,有人從醉了的灰燼中躍起
跳進墨西哥人的鼓聲

早年有過期許,當我是你農場的一棵橘
俯身就我,以拱型門一般的和善
栽培我以堅實的力,陽光與禽啄的喧鬧
如果我有仙人掌的固執,而且死去
旅人遂將我的衣角割下,去掩蓋另一粒種子


他的聲音如雪,冷得沒有一點含義
面色如秋扇,摺進去整個夏日的風暴
某些事物猥褻得可愛,顏色即是如此
只要塗抹在某一個暗示上
他便拿去揮霍,他從黑胡同中回來

有時也有音響,四只眼球糾纏而且磨擦
黏膩的流質,流自一朵罌粟猛然的開放
裸婦們也在談論戰爭,甚至要發現
肢體究竟在哪個廂房中叫喊
口渴如泥,他是一截剛栽的斷柯


從夾竹桃與鳳尾草病了的下午走出
從盲者的眼眶中走出
如此不安,那個不喜歡虹的漢子
將自己的寧靜弄得如此潮濕
步度如此急促

由墓前匆匆走過,未死者的神采走過
月光藏在衣嗅里,他抓一把花香使勁搓著
連同新土一並塞入那空了的酒瓶
不顧碑石上的姓氏狠狠瞪他
躺在這里的不是醉漢,亦非醒著

一0
錦匣里盛著手鐲和指甲之類的東西
沒有標記也不知屬於哪個軀體
對鏡時,我以上唇咬住他的下唇
囚他於光,於白晝之深深註視於眼之暗室
在太陽底下我遍植死亡

暴躁亦如十字架上那些鐵釘
他頓腳,逼我招認我就是那玩蛇者
逼我把遺言刻在別人的脊梁上
主哦,難道你未曾聽見
園子里一棵樹的淒厲呼喊

十一
棺材以虎虎的步子踢翻了滿街燈火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威風
猶如被女子們摺疊很好的綢質枕頭
我去遠方,為自己找尋葬地
埋下一件疑案

剛認識骨灰的價值,它便飛起
松鼠般地,往來於肌膚與靈魂之間
確知有一個死者在我內心
但我不懂得你的神,亦如我不懂得
荷花的升起是一種欲望,或某種禪

一二
閃電從左頰穿入右頰
雲層直劈而下,當回聲四起
山色突然逼近,重重撞擊久閉的眼瞳
我便聞到時間的腐味從唇際飄出
而雪的聲音如此暴躁,猶之鱷魚的膚色

我把頭顱擠在一堆長長的姓氏中
墓石如此謙遜,以冷冷的手握我
且在它的室內開鑿另一扇窗,我乃讀到
橄欖枝上的愉悅,滿園的潔白
死亡的聲音如此溫婉,猶之孔雀的前額

一三
他們竟這樣的選擇墓冢,羞怯的靈魂
又重新蒙著臉回到那湫隘的子宮
而我乃從一塊巨石中醒來,伸出一只掌
讓人辨認,神跡原本只是一堆腐敗的骨頭
遂有人試圖釋放我以米蓋朗其羅的憤怒

我以清教徒的饑渴呼吸著好看的陽光
陽光寫在東日的臉上,蜀葵與紫苑影子的重疊上
我如一睜目而吠的獸,在舌尖與舌尖戲弄的街衢上
許多習俗被吞食,使不再如毛發般生長
許多情欲阻隔我們於昨夜與明夜之間

一四
你是未醒的睡蓮,避暑的比目魚
你是躑躅於豎琴上一閑散的無名指
在兩只素手的初識,在玫瑰與響尾蛇之間
在麥場被秋風遺棄的午後
你確信自己就是那一甕不知悲哀的骨灰

囚於內室,再沒有人與你在肉體上計較愛
死亡是破裂的花盆,不敲亦將粉碎
亦將在日落後看到血流在肌膚里站起來
為何你在焚屍之時讀不出火光的顏色
為何你要十字架釘住修女們眼睛的流轉

一五
假如真有一顆麥子在磐石中哭泣
而且又為某一動作,或某一手勢所捏碎
我便會有一次被人咀嚼的經驗
我便會像冰山一樣發出冷冷的叫喊
“哦,糧食,你們乃被豐實的倉廩所謀殺!”

夏日的焦慮仍在冬日的額際緩緩爬行
緩緩通過兩壁間的目光,目光如葛藤
懸掛滿室,當各種顏色不作聲地走近
當應該忘記的瑣事竟不能忘記而郁郁終日
我就被稱為沒意義而且疲倦的東西

一六
由某些欠缺構成
我不再是最初,而是碎裂的海
是一粒死在寬容中的果仁
是一個,常試圖從盲童的眼眶中
掙紮而出的太陽

我想我應是一座森林,病了的纖維在其間
一棵孤松在其間,它的臂腕上
寄生著整個宇宙的茫然
而鎖在我體內的那個主題
閃爍其間,猶之河馬皮膚的光澤

一七
一個演員死後,幕正啟開
僅僅一片燭光,便將他墻上的立影化成一股輕煙
至於他表演的那個最不好笑的笑
只是一塊怎麽擰也擰不幹的汗巾
遺落在曲未終的走道上

他曾打扮舒齊,在日午
去拾取那散落在平交道鐵軌的脊梁上
一撮自己的毛發
當我們的怒目隨著淚水滴落
他的腳印已躍地而起

一八
終是我的一位兄弟
你從虹里來,你吃水中的柔,鐵中的熱
你用說“否”的唇埋怨說“是”的眼
我都飲過,飲過你
——一杯被吸盡了個性的下午茶

城市中我看到春天穿得很單薄
看到壓在斷垣下母親的心
有人揮著汗,在墻腳下挖掘墻的意義
而它或許正是,充滿感激的
在你眼中長大的一棵菩提
(16—18三節原題為《早春——給楊喚》)

一九
給出喜悅,當巖石給出它粗糙的光
其光來自千萬匹草葉的孤默
凡異教徒不作如是想,不把喜悅看作
再度從花朵間驚惶逃出的蜜汁
譬如愛,第二次受誘惑便顯得庸俗了
第一回想到水,河川已在我的體內泛濫過千百次
而靈魂只是一襲在河岸上腐爛的褻衣
如再次被你們穿著,且隱隱作痛
且隱隱出現於某一手掌的啟闔之間
火曜日,我便引導眼淚向南方流

二O
靜待那白色的蜜月,當三月嫁給去年的雪
在耶路撒冷蒼白的臉上
在陌生的步履把春日的霹靂踩響
那些冬夜,把妝奩分贈給拿刀子的人
於是你便遠離我,說我的淚一度藍過

聖誕夜與我,同系於異鄉人的足踝
松葉與星群撫觸,有人走去
鹿車與長鞭埋怨,有人走來
被拖過月光滑潤的皮膚,我們去宣揚死
我們是曝曬在碼頭上的,兩片年輕的鱗甲

二一
焚化之後,昨日的屍衣從墓地蝶舞而出
其顏面,其步態,驟然使我想起
塗在猶大左臉上那道尷尬之光
當十字架第三次拒絕那杯刑前酒而扭斷了臂
我遂把光交給黑色

蛆蟲們在望過彌撒後步出那人的肌膚
如此虔誠的男女,如此的在聖餐桌上咀嚼媚眼
設使你們,以及母親被鏡中的羞愧殺死
馬槽因一個女人的童貞而出名
而主接納我以另一只眼睛

二二
我曾以膏血補綴羊欄
是愛?是火?是從羔羊目光中擠出的馴服?
你們狠狠瞪我,以蛇腹的冷
猶之死亡緊握住守墓人腰上的一串鑰匙
你們堅持要服從一種新的虐待

一口棺,一堆未署名的生日卡
都是一聲雅致的招呼
一塊繡有黑蝙蝠的窗簾撲翅而來
隔我於果實與黏土之間
彩虹與墓冢之間

二三
別因一座建築之完成而唾棄我,弟兄們
你們將如春天的睡衣在冬天醒來
你們將如脫落的牙齒,抽出骨骼的樹林
如此軟弱,宛如草根伏行於地
失血的巖石亦將因盜取日光而遭鞭笞

我曾是一座城,城堞上一個射口
當浪漫主義者塞我的靈魂與燒紅的炮管
今天的嘯聲即將降級為明天的低吟
騎樓上只懸掛著一顆須眉不全的頭顱
你們或因絞刑機件的過於簡單而歡呼

二四
於是你們便在壕塹內分食自己的肢體
如大夫們以血漿寫論文,以眼珠換取名聲
那臼炮的一呼一吸多麽動人
一輪裸日迅速地從鋼盔上滑落
你們只要通過一具瞄準器即成不朽

從蜥蜴的目光中發現溫馴,膚色上找到執拗
去年,我想到你們可能就是這種動物
想到戰爭,戰爭是一襲摺不攏的黑裙
當死亡的步子將我屋頂上的一抹虹踢斷
我猛憶及你們有一雙烏賊吃過的眼睛

二五
感激,常如梳妝臺上一柄冷冷的銀鎖
常在守侯著最初的開啟
最初的鏡面上,一撮黑髭粘住一片驚愕
而訕笑自其間躍起,猶如饑餓自谷倉躍起
領受者乃向室內的燭光借取鑰匙

明澈如酒,酒有時也制造歷史的清醒
在一只粗俗的土甕中
夜以一種河流的姿態向四壁挨靠
不論是誰的影子,都要被光雕鑿
如他不願被指為以痛苦洗刷身子的人

二六
宗教許是野生植物,從這里走到那里
讓一個無意的祝禱與另一個無意的懺悔相識
且親額,在互吻中交流著不潔的血液
且在我的咳嗽中移植一株靡刺
我困倦,舌頭躺著如一癡肥的裸婦

他們以火紅的眼球支持教會的脊梁
從不乞求,他們以薪俸收購天國的消息
於是他們嚼著夏天,消化了秋天
把春天的渣滓吐在祭壇上
而將剩下的冬天賣給那被賣的猶太人

二七
光榮貞烈等等常視為蛇蠍的後裔
我們常為一張壞名聲的床單包裹著
母親在嬰兒的睫毛間夾著明日的隱憂
新娘亦是如此,危機在醉目中首次出現
每每在初夜被不相識的男人咬傷

在歡愉的節日里我們以譏諷感恩
把太陽當作夏日唯一的收獲
神哦,我們怎能吞食你的預示
怎能以施舍當晚餐
而讓他們在前額上顯示自己的驕橫

二八
如果我們邂逅在清明節的小路上,姐妹們
你們能不把亡魂如彩傘般嬉弄?
在不笑的面頰上又一次縱容自身的失敗
一部分在飛去的紙灰中遺忘
另一部分在清醒的新墳中尋到

你們總以自己的眼色去理解男人的滿足
諛詞如石井上的青苔,腳步一滑
欲望便被摔成一堆獸屍
倘以骯臟的業績去堵塞歲月的通道
便有人罵我為一比春天還無聊的家夥

二九
縱使在一匹巨獸的齒縫間
你們還要爭論唇膏與地獄的關系
你們吐昨夜的貪婪與錦被上
且從雙目中取出春杉與匕首
逼那些壞丈夫將尊嚴如口哨般浪費

至於愛,沒有任何事物可使其成為謙和的鄰人
可使鮮花不在壁龕上死亡
誰的靈魂中寄居著知識的女奴
誰在田畝中遍植看不見的光輝
你們原該相信,慕尼黑的太陽是黑的

三O
如裸女般被路人雕塑著
我在推想,我的肉體如何在一只巨掌中成形
如何被安排一份善意,使顯出嘲弄後的笑容
首次出現於此一啞然的師室
我是多麽不信任這一片燃燒後的寧靜

飲於忘川,你可曾見到上流漂來的一朵未開之花
故人不再蒞臨,而空白依然是一種最動人的顏色
我們依然用歌聲在你面前豎起一座山
只要無心舍棄那一句創造者的叮嚀
你必將尋回那巍峨在飛翔之外

三一
甲板上,你們大膽地以海的怒色背叛自己
認定暈眩是個最好的情婦
在顛波中你們互相宣揚對方的劣跡

並駭然在此裸陳一片毛發的新生地
人子啦,上帝焉能不焚海圖於你們的舷邊

別以測錘去探量船長的微笑
或以水手的命運去賭暗礁的脾氣
因繩端系著的正是一個憤怒的明天
只有對死亡一無所知的人
才會愚昧得在逆流中去了解一只錨爪

三二
以一只烤焦的母鵝為主角
我把這幕悲劇的高潮安排在酒後
讓微醺的佛洛伊德去哭一個晚上
當觀眾以目光劃開了幕布
一盆炭火與性的新關系就此確定

也算一種哲學,白晝的肉體在黑夜醒來
為使不懂哀苦的人去學習高雅的步態
去攀交神的親信
我該正式向一切的餐具宣告
總有熱鬧會為這只鵝的善行而戰栗

三三
夏日撞進臥室觸到鏡內的一聲驚呼
你即將暗色塗在那個男子撣塵的手勢上
如你欲棄自己的嘴唇而逃,哦,母親
請先鎖一條小蛇於我眼中
血,催睡蓮在這肉體與那肉體中展放

你懂得如何以眼色去馴服一把黑布傘的憤怒?
癡立鏡前,一顆眼淚幾乎破框而出
別推開一扇門似的任意把靈魂推開
而我只是歷史中流浪了許久的那滴淚
老找不到一副臉來安置

三四
在吞食夏日的焦灼之後
你猶是一年輕的紅裙,稍為動一動
裙底便有千顆太陽彈出
因而你自認就是那株裸睡的素蓮
死在心中即是死在萬物中

依然我的姊妹如此驕橫,如此把她的姿色
在墻角上使勁磨出某種笑聲
依然她將貪婪藏在婚後的臀下
且用雙目緊抱著我頭上最亮的一部分
哦,多美的年齡,在睫毛下隱隱蠕動

三五
許多池沼喝幹了藍天而吐出血來
因而我想到那個陌生人多半死在千間客廳中的一間
又一次歉意從水面升起
如一根鞭子劈在你我之間
那蓮瓣啊!觸及泥土便周身如焚

你的身子是昨夜
不管誰在顫動,一靠近即飲盡了黑色
且迫使情欲如一蔥茱萸在眉梢轟然綻放
或許那時你將在敗葉中獲得頓悟
當整座森林通過煙囪而抽象起來

三六
諸神之側,你是一片階石,最後一個座椅
你是一粒糖,被迫去誘開體內的一匹獸
日出自脈管,饑餓自一巨鷹之耽視
我們賠了昨天卻賺夠了靈魂
任多余的肌骨去作化灰的努力

未必你就是那最素的一瓣,晨光中
我們擡著你一如擡著空無的蒼天
美麗的死者,與你偕行正是應那一聲數識的呼喚
驀然回首
遠處站著一個望墳而笑的嬰兒
(33—36四節原題為《睡蓮》)

三七
飲太陽以全裸的瞳孔
我們的舌尖試探不出自己體內的冷暖
A·卡西,你知道甚麽是美麗的錯失?
指針逐時間於鐘面之外,這是唯一的日子
當一襲黑雨衣從那上尉的肩際徐徐滑落

為何一枚釘子老繞著那幅遺像旋飛不已
為何我們的臉仍擱置在不該擱的地方
假若一群飛蛾將我們血里的鐘聲撞響
便閃出火花來吧,這是唯一的結局
在床上,誰都要經歷幾次小小的死

三八
一襲黑雨衣就永遠如此地滑落了
明天,A·卡西仍將是戰前那個人的名字
每個射口都曾吐納日、月、河、山
當一顆炮彈將一樹石榴剝成裸體
成噸的鋼鐵假我們的骨肉咆哮
曾是狼煙曾是冷鋒
曾是一條無人走過的長廊
看啦,那河面的斷肢,水漩中你清晰的齒痕
要愛就該這個樣子,A·卡西
戰爭不因你的帽檐拉低而羞怯

三九
音容自正面走來,我卻仰望
淋浴者般的專一,以枯焦的唇
承受這份照顧
為弄清楚這張梯子該擱在何處
便第二次躍起,望一眼日升日落

這色調好酸楚,常誘使我們向某一方位探索
順勢而下,沿葉子的脈絡追去
倘如百花忠於春天而失貞於秋日
我們將苦待,只為聽真切
果殼迸裂時喊出的一聲痛


四O
一幅臉的暗面,帆在其中升起
憶及沙丘,腳印間的腳印
帆在升起,表示一種過多的受苦
藍,藍,藍,藍,藍,藍
終有一個海會溺死在那女人的掌中
足趾輕擊,你以仰泳維持一顆星的方位
偶一翻身,便隱失於不白不黑的悲哀
讓我依隨你,為你的杖,為你笑後的余音
為你的最初,曾被那女子毒死過的
以她揚眉的溫婉

四一
向那回廊盡頭望過去,你就是那座墳
又一次初在你目中,比我猶初
脫去肌骨,換上塵土
你想以另一種睡姿去抗拒
女人解開發辮時所造成的風暴

他在自己的肉身中藏有這樣一個譬喻
——我的軟骨只為飲過蝸牛的奶
戰爭,黑襪子般在我們之間搖晃
想起死與不死的關系
我的顏色遂變得很獸,很海明威

四二
門也是這類動物,常使我們畏葸
使我們驚悸於那一聲咿呀
當鏡的身份未被面貌所肯定
誰不服從這一片空洞,而我只是月光
月光踩著蛇的背脊而來

銅環如女僧,左耳戀著右耳
而我專誠如一枚鐵釘,步步逼入你的肉體
倘有物在其間躍動,那是建設
在羞愧中為你開鑿一千扇窗
讓你把門如童貞般一重重鎖起

四三
石室倒懸,便有一些暗影沿壁走來
傾耳,聽穴隙中一株太陽草的呼救
哦,這光,不知為何被鞭撻,而後轢死
而後任悲痛如酒流下
我狂飲以目,以胸,以醉後的不知

你,一只未死的繭,一個不被承認的圓
一段演了又演的悲劇過程
而我算什麽,一次可怕的遺忘
遺忘那嬰屍是你,或我
我是從日歷中翻出的一陣嘿嘿桀笑

四四
月落婦人之目
晨色猛撲向屋角一個又黑又深的睡眠
昨夜是一愚行,我們在血肉里相逢
是慶典,是戰陣,鼓聲傳自腰際
隔一層褻布,顏料在上面塗染,在下面抹掉

我們拭汗,十指如風
想起鹽,想起黑奴牙齒的冷冽
為一面旗的帛裂聲所懾住,我們闔目
從貝葉中悟出一尾蠹魚,瞿然
在蒲團上參出一只蟾蜍,愕然

四五
而早晨是一翻轉背走路的甲蟲
且行且嚼,我是那吃剩的夜
猶隱聞星子們在齒縫間哭喊
我把遺言寫在風上,將升的太陽上
在一噴嚏中始憶起吃我的竟是自己

額上撐起黑帷,如淚在頰上棲著
從太陽里走進,向日葵里走出
不知穿一襲青衫像不像那雲
如此單薄,雲常在某一山谷中病瘦
我在碑上刻完了死,然後把刀子折斷

四六
姊妹們從看手相中也能摸出一些愛
臉紅的神,以軟顎支持下層建築的神
用舌尖輸送諸般趣味,你們是揉皺的花
被去的人扔掉,又為來的人拾起
你們是鞋聲,死於街衢,醒於街衢

猶之一換皮的巨蟒
春天的城市散落著帶傷的鱗甲
你們圍睹,繼而怨尤,嫌街面不夠亮
誘使我把一只眼睛挖出掛在電線桿上
神哦,我所能奉獻於你腳下的,只有這憤怒

四七
當時間被抽痛,我暗忖,自己或許就是那鞭痕
或許你的手勢,第一次揮舞時
一伸臂便抓住一個宇宙
而閃爍自一鷹視,鷹視自一成熟的靜寂
猶聞風雷之聲,隱隱自你指尖

便成為樹,成為虹,我們乃爭相攀援
爬著一段從升起到墜落的距離
亦如我們的仰視,以千心丈量千山
當光被吸盡,你遂破雲而下
終至摔成傳說中那個人的樣子

四八
我確曾想到,一部分夏日是屬於血的
另一部分只有母親腹內的啼聲知道
這是夜外之夜,你讀完半個月亮入睡
設使有人以身段取悅於臥榻
黎明,你便倨傲得如螳螂之一進一退

房中,所有的黑暗都在醞釀一次事變
不滿於一盞等在我們體內專橫
屬於血也屬於鹽,我是欲哭之前的情緒
如此動心,如此我的鼻尖隨之翹起
用勁頂住且轉動上帝的座椅

四九
築一切墳墓於耳間,只想聽清楚
你們出征時的靴聲
所有的玫瑰在一夜間萎落,如同你們的名字
在戰爭中成為一堆號碼,如同你們的疲倦
不複記憶那一座城曾在我心中崩潰

還默禱什麽,我們已無雙目可閉
已再無法從燃燒中找到我們的第七日
是冬天,就該在我們里面長住
是冰雪,就該進入耳中,脫自己的衣裳
去掩蓋我們赤身的兒子。


五O
據說弄蛇人死了,這是戰前發生的
死於一種肉體上的事件
有人葬於一酒瓶,只為使其徹悟
死亡乃一醒後的面容,猶之晨色
猶之那花蛇從他瞳孔中閃閃而出

從此變假寐般臥在自己的屍體上
且在中間墊一層印度的黑色,任其擴展
任其焚化,火葬後的黑色更為固體
如果火焰一直上升而成為我們的不朽
燒焦的手便為你選擇了中央的那個人
(47—50四節原題為《四月的傳說》)

五一
猶未認出那只手是誰,門便隱隱推開
我閃身躍入你的瞳,飲其中之黑
你是根,也是果,集千歲的堅實於一心
我們圍成一個圓跳舞,並從中取火
就這樣,我為你瞳中之黑所焚

你在眉際鋪一條路,通向清晨
清晨為承接另一顆星的下墜而醒來
欲證實痛楚是來時的回音,或去時的鞋印
你遂閉目雕刻自己的沈默
哦,靜寂如此,使我們睜不開眼睛

五二
赤著身子就是你要到臨的理由?
女兒,未辯識你之前我已嘗到你眼中的鹽
在母體中你已學習如何清醒
如何在臥榻上把時間揉出聲音
且揮掌,猛力將白晝推向夜晚

我們曾被以光,被以一朵素蓮的清朗
我們曾迷於死,迷於車論的動中之靜
而你是昨日的路,千條轍痕中的一條
當餐盤中盛著你的未來
你卻貪婪地吃著我們的現在

五三
由一些睡姿,一個黑夜構成
你是珠蚌,兩殼夾大海的滔滔而來
哦,啼聲,我為吞食有音響的東西活著
且讓我安穩地步出你的雙瞳
且讓我向所有的頭發宣布:我就是這黑

世界乃一斷臂的袖,你來時已空無所有
兩掌伸展,為抓住明天而伸展
你是初生之黑,一次閃光就是一次盛宴
客人們都以刺傷的眼看著你——
在胸中栽植一株鈴蘭
(51—53原題為《初生之黑——給初生小女莫非》)

五四
把夜折成你所喜悅的那種款式
且望著你脫光肌膚伏在睡眠上
亦如雪片覆在潔白上
我是一只握不住掌聲的手,怯懦如此
茫然如是,滿室遊走如一失戀之目

燈下,假如你的話語找不到那只主要的唇
我便忍著歡樂將自己一劈兩半
一半將之安置於你我之間
另一半任其化為無人供養的瓶花
假使有人企圖拿去焚掉……唉!焚掉也罷

五五
焉知,伊的額角在你胸前輕輕揉出的
豈僅是火焰一閃
(唉,又是那長發,引火之物)
石榴首次爆裂時所生出的那種欲望
升起於你們的對視
你們怔怔的眸子里伸出一雙手
互相緊拉著,陽光與影子般的糾纏
終而把整個下午纏得如此疲困
哦,好深的水漩,在你們的對視中
響起一聲霹靂

五六
千根廊柱在心中支撐
側臥如山,你是陽傘底下的那個影子
這麽穩實而又虛無而又一觸便知
獨有伊,沿著回廊徐徐旋入你的眼睛
及至一種純粹展示其中

是晨曦,太陽呼喊著太陽
是杯底的余醉,是鳳凰飛翔時的燃燒
伊是枕邊不求結論的爭吵
如果你推倒所有的石柱淒然而去
伊的眼淚就再找不到挑釁的對象
(54—56三節原為《火曜日之歌——給病中詩人覃子豪》)

五七
從灰燼中摸出千種冷千種白的那只手
舉起便成為一炸裂的太陽
當散發的投影仍在地上化為一股煙
  遂有軟軟的蠕動,由脊骨向下溜至腳底再向上頂撞
——一條蒼龍隨之飛升

錯就錯在所有的樹都要雕塑成灰
所有的鐵器都駭然於揮斧人的緘默
欲擰幹河川一樣他擰於我們的汗腺
一開始就把我們弄成這副等死的樣子
唯灰燼才是開始

五八
幾乎對自己的驕傲不疑,
我們蠢如雨前之傘
撐開在一握之中只使世界造成一陣哄笑
一朵羞澀的雲,雲是背陽植物
床亦是,常在花朵不停的怒放中呼痛
痛,黏黏地,好象決不能把它推開一般

兩臂將我們拉向上帝,而血使勁將之壓下
乃形成一種絕好的停頓,且搖蕩如閑著的右腿
閑著便想自刎是不是繃斷腰帶這麽尷尬
我們確夠疲憊,不足以把一口痰吐成一堆火
且非童男

五九
我已鉗死我自己,潮來潮去
在心之險灘,醒與醉構成的浪峰上
浪峰躍起抓住落日遂成另一種悲哀
落日如鞭,在被抽紅的海面上
我是一只舉鰲而怒的蟹

前額赤裸,為承受整個的失敗而赤裸
對於那人,即使笑笑都是不必要的
潮來潮去,載得動流載不動愁
天啦!我還以為我的靈魂是一只小小水櫃
里面卻躺著一把渴死的杓子


六O
正午,一匹牝獅在屋脊上吃我們剩下的太陽
有人咆哮,有人握不住掌心的汗
有人擁抱一盞燈就像擁抱一場戰爭
唯四壁肅立如神
穩穩抓住了世界的下墜

我們也偶然去從事收購骨灰的行業
號角在風中,怒拳在桌上
是誰?以從來福線中旋出來的歌聲
誘走我們一群新郎
刀光所及,太陽無言

六一
那一陣子,清明節,我們在碑中醒著
哭著的人愛種白楊,把我們倒轉來栽植
而天河泠泠,從唇邊流過複迤儷而西
焦渴是神的,我們唯一的一顆門牙
在呼吸中爆炸

在泥中,我們吆喝自己的乳名慶祝佳節
這是青苔之滑,飛帆之舞,鮮花之冷
這是杏花村一塊斑斕的招牌
醉非醉,任李白仰泳於壺中的蒼穹
鐘聲未杳,我們仍住在死中

六二
婦人摔破一只茶杯正暗示早晨的某些可能
可能包括健身操,在小腹上扭出一聲嗚咽
包括放一點貞潔在上下顎之間
因而你們瘦得的的確確成一把梳子
——僅余牙齒與背脊

舌頭出而不進,目光綠而且亮
身體某部分一夜之間成為一座廣場
當太陽囚燃點於一枝葵花
猛退一步,我見鏡中伸出一只手
塞給你們一枚鑰匙

六三
至死還是那句話
那個漢子是屬於雪的,如此明凈
如光隱伏在赤裸中,韓國舞之白中
他踱過來了,把玻璃踩成滿天星鬥
他是嬰孩,是從月門中探首而出的圓

倘雪站了起來,且半轉著身子
我們就喜愛這種剝光的存在
用力呵我們擊掌,十指說出十種痛
我們一口咬定那漢子就是去年的雪,因為很白
因為他在眼中留一個空格
(57—63七節原題為《太陽手劄》)

六四
沒有什麽比一樹梨花之夭亡更其令人發狂啊
我無從推想,握在左掌中的雕刀
如何能觸怒右掌中的血
你或許正是那朵在火焰中活來死去的花

我們另一種呼吸中
開花不開花並非接吻不接吻之分
正如我們與你們
並非僅僅為了吃掉那些果
化成那些泥

2013年5月14日 星期二

13. 日治時期的台灣新詩(4):林修二、李張瑞

講題:日治時期的台灣新詩(4):林修二、李張瑞
講師:呂興昌
日期:2013.05.14

前言

今天非常開心邀請到日治時期的台灣詩人李張瑞的家人來跟我們一起上課,課程開始呂老師先為大家介紹了到場的貴賓之後,也為大家講述了詩人李張瑞當年的事蹟及受難的過程。

今天介紹的二位詩人,都是日治時期較具超現實主義色彩的詩人,呂老師為大家簡單地說明,1930年代的超現實主義實際上是十分入世而關懷社會的,藉由今天介紹的詩作同學們可以稍作體會,當時的詩人們是如何在詩作中透過鮮明的色彩、香味去營造出一種氛圍,讓讀者透過這個氛圍去體會詩人想到表達出的韻味。



一、林修二(1914~1944)
〈出航〉 1936 原文日文.陳千武華譯
金屬性的銅鑼聲,幾次響透港埠的天空
旅人的臉頰開了
蒼白寥愁的花,過海消逝於黑暗的土人街 (按:土人即早年對原住民的稱謂)
拖著無數彩色紙條的雨,像蝴蝶群
翩翩飛散的紙條,高揮著被淚水潤濕透了的手帕
驪歌 小提琴的哭泣成為大排長龍
華麗且寂寞地穿過空間融入波浪裡去
那街上的燈影 那夜的那個夢---------
水手感覺遠方的潮味 血管裡流進激烈的潮水
在忘卻海裡漂流的老酒味和女人色香--------
船長凝視的藍海白鷗飛翔著
紙條雨下降在金字塔型的斗笠映著浮油的彩色波浪
飛越紅磚屋頂的那邊
擴散了的遙遠鄉愁啊
靜穆的山影上夕暉如玫瑰那麼紅

〈出帆〉 1936 原文日文.陳千武華譯 呂興昌台譯
Khin-khin khiang-khiang 的銅鑼聲,幾仔擺響遍港都的天頂
出外人的嘴phóe 開出
白蒼蒼稀微憂愁的花蕊,過海消失佇烏暗的原住民的街仔
拖著算袂清的彩色紙條仔的雨,像一群蝶仔
飛過來飛過去飛散的紙條,珠淚tâm-lok-lok 的手巾仔高高佇咧挩
離別的歌 violin 的啼哭排甲躼躼長
麗斗又擱寂寞,thàng 過空中溶入去海湧裡

彼个街仔的燈影 彼暝的彼個夢---------
行船人感覺著遠方的潮味 血管裡流入激烈的潮湧
袂記得海裡漂流的老酒味佮女性的色香--------
船長金金相青色海面白色Camome 箍咧飛
紙條雨降落佇金字塔的瓜笠仔,對照出浮油的彩色海湧
飛過紅瓦厝頂的彼爿
Hùn 大散開的遙遠的鄉愁啊
安靜莊嚴的山影頂面西照日親像玫瑰hiah-nih仔紅


〈雪──獻給遠方的水蔭萍兄〉1936.02 原文日文.陳千武華譯
白色玻璃窗之外
白雪在下降
玻璃溫室村裡
裂開的棉絮在飛舞
遠方山崗上
白色落葉正散布
凍結了的仙鶴噴泉雪下墜
下墜了的雪之上有的也是
下墜的雪
天使播撒了白薔薇
那樣白的思想喲
為了反映色彩
點亮紫色燈心吧
白帽子
白鞋子
路口霜凍的郵筒紅了


〈雪──獻給遠方的水蔭萍兄〉1936.02 原文日文.陳千武華譯 呂興昌台譯
白色玻璃窗仔外面
白雪拄咧落
玻璃溫室村裡
裂開的棉chioh 咧颺颺飛
遠遠的山崙仔頂
白色的落葉咧散布
結冰的仙鶴噴泉雪咧墜落
墜落的雪頂面嘛是猶擱有
墜落的雪
天使掖開白薔薇
Hiah-nih 白的思想啊
為著反映色彩
點𤏸茄仔色的燈芯吧
白帽仔
白鞋仔
路頭霜凍的批筒已經紅






二、李張瑞(1911~1952)

李張瑞(1911-1952),筆名利野蒼,籍貫台南關廟庄,為「風車詩社」重要詩人。關廟公學校畢業,後全家隨在糖廠工作的父親居住於車路墘糖廠(今仁德糖廠)。後赴日留學,日本農業大學肄業。返台後,接觸諸多西洋文學作品,如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之「在斯旺家那邊」(山內義雄譯) 、哥德《少年維特的煩惱》等,爾後長年任職於嘉南大圳水利會。戰後國民黨白色恐怖時代氛圍中,因省工委斗六地區工委會林內案被捕,家屬未獲判決書之下,遭受槍決。

他是風車詩社的代表者之一,其詩富有鄉土氣息、同情弱者。作品發表於《台南新報》、《台灣新文學》、《台灣新聞》等報刊雜誌。作品風格如「風車詩社」夥伴楊熾昌,呈現多角度發展,其詩富有鄉土氣息、同情弱者。除了曾寫過濃郁的象徵以及抒情味作品之外,李張瑞的詩語言具有陽剛美,後來有些詩也成功地把台灣風土融入其中,如〈虎頭埤〉一詩「從村子裡十三歲就被賣出去的女孩子/有一天被遊客逼來一起泛舟 便不知不覺地/流淚而脂粉褪落 被男人們竊笑//百合花盛開的時候 用面巾掩著臉/戴斗笠的女孩子 要陶醉芳香的閒暇也沒有/(未完)」,以知性的詩想,表達對弱勢女性的同情。


〈黃昏〉1935 原文日文.陳千武華譯
漸漸從海那邊襲來的
薄暮 開始建設夜
爭先駛進港內的
戎克船
把張開的帆
響著「吱吱吱」的聲音
想早點休息
在岸上等的是
海上生活的他們的眷屬
向沉落的太陽微笑著
來迎接家人
「喂 強兒---------」
四十左右的男人從船上下來
就伸出經過流浪鍛鍊過的
健壯的雙手
集中父親的愛
跳去接女人抱著的孩子

〈黃昏〉 1935 原文日文.陳千武華譯 呂興昌台譯
漸漸對海彼爿侵來的
欲暗仔 開始起造暝
拚頭陣駛入港內的
戎克船
將展開的帆
「吱吱」陳的聲音
想欲較早來休睏
佇岸頂咧等的是
海上生活的怹的厝內大細
向沉落去的日頭吻吻仔笑
來迎接親人
「喂 阿強吓啊---------」
上卌的查甫人對船頂落來
伸出經過流浪鍛鍊的
勇壯的雙手
集中做老父的愛
跳去接婦人人抱咧的囡仔
微微仔吹的海風

微微吹來的潮風
向家屬的頭上
告訴平安度過的一天
悄悄地流逝了
向一家口的頭殻頂
說出平安過了一工
又擱恬恬仔流失矣



〈虎頭埤〉 1935 日文原作.陳千武華譯
射在雜草叢生的防波堤上的陽光
無從發洩的無聊 就是虎頭埤的夢啊

非本意要反逆虎頭山傳說的太公望們啊
無空閒卻空閒出來的散步者
肩上扛著鐵鍬經過那邊的姑娘們的謎呢?

水流之間偶而聽到爭水吵架而雨仍不下
農夫們想不出辦法集體去看水位在下降

從村子裡十三歲就被賣出去的女孩子
有一天被遊客逼來一起泛舟 便不知不覺地
流淚而脂粉褪落 被男人們竊笑

百合花盛開的時候 用面巾掩著臉
戴斗笠的女孩子 要陶醉芳香的閒暇也沒有
卻被都市反覆無常的娘子們亂摘而散


〈虎頭埤〉1935 日文原作.陳千武華譯 呂興昌台譯
射惦雜草了了的駁岸頂的日頭光
無tè 發洩的無聊 就是虎頭埤的夢啦

原本無欲反逆虎頭山傳說的hiah-ê 太公望啊
講無閒煞有閒出來散步的人
肩胛頭夯槊仔經過hia 的查囡仔的謎呢?

水流聲中有當時仔聽著爭水怨家雨猶原無落
做穡人想無變步做伙去看水位咧降低

十三歲就對庄裡hŏng 賣出去的查囡仔
有一工乎遊客逼來做伙划booh-tooh 就不知不覺
目屎流胭脂水粉落 乎查甫人偷笑

鼓吹花大開的時陣 用面巾來掩面
戴瓜笠仔的查囡仔 想要醉一下芳味的閒工都無
煞乎都市反起反倒的姑娘仔烏白挽亂使擲



1. 虎頭碑/新化大目降武安宮主祀神祇為武安尊王(大使―張巡 王爺、貳使―許遠 大元帥、叁使―南霽雲 元帥。
2. 太公望即姜子牙,此用「太公望們」比喻那些釣魚的人們


〈輓歌〉 1936.03.05 日文原作.陳千武華譯
今天的陽光普照在昨天的窗
冬天把院子裏的花草搬到哪兒去?
硼酸的味道和永恆被遺忘的藥瓶
而這些有什麼用……
日夜震顫了房間空氣的咳聲已絕……鳥姿被吸
入空虛的一角……
已沒有人接受的信封一張放入郵箱裏
即是從沒有的重量的聲音

〈輓歌」 1936.03.05 日文原作.陳千武華譯 呂興昌台譯
今仔日的日頭光照佇昨方的窗仔
寒人將深井的花草徙去叨位?

硼酸的味佮永遠hŏng 袂記得的藥矸仔
Ah che 有什麼路用……

暝日震動房間空氣的歁咳嗽絕響……鳥仔的形影被吸入空虛的角落……
已經無人收件的批囊一張擲入去批筒
就是無重無量的聲音


按:這首詩的第一段先是從人生中時間的光景如常落筆,而季節卻改變了花草的容顏,講人生的不變與無常;接下來用不復作用的藥瓶和消毒水的味道,暗喻病人已經死亡,最後一段從聲音和形影旳消失暗喻生命的消亡,最後筆鋒一轉到不知病人死訊的生者,仍然投擲著寫著千言萬言書信,對亡者來說卻已失去了重量。這是一首沈重的作品,呂老師勉勵我們須能培養閱讀這類作品的能力,因為唯有藉由閱讀悲傷的文學作品,才能養成日後面對無常人生中疾厄的能力。


補充資料
1. 風車詩社:日治時期提倡超現實主義的文學社團。1933年(昭和8年)10月於臺南,由楊熾昌(筆名水蔭萍)主導成立,發行同人雜誌《風車》(《Le Moulin》)。
詩人楊熾昌1932年自日返臺後兼職《臺南新報》文藝欄編輯工作,網羅臺籍青年李張瑞(筆名利野倉)、林永修(筆名林修二)、張良典(筆名丘英二)以及日籍青年戶田房子、岸麗子、島元鐵平等6人,組織文學團體「風車詩社」。《風車》第1輯出刊後,日人島元鐵平因批評《風車》的內容而加入,一齊推動為藝術而藝術的前衛現代主義文學風潮。對於風車取名之緣由,楊熾昌指出有3:
1)-因他時常前往臺南七股、北門等鹽分地帶,對於當地風車的景象,頗為嚮往;
2)-受法國名劇場「風車」之影響;
3)-認為臺灣詩壇已經無路可走,需要吹進新空氣、建立新氣象。

風車同人當中楊熾昌與佐藤博對於「超現實主義」體會不同;李張瑞與楊逵在文學創新與階級意識的論辯回盪中,引出「文學大眾化」的討論;李張瑞因為堅持知性精神而與黑木謳子論爭「感傷主義」。
原本作品風格以知性的抒情為主調的風車同人,如楊熾昌發表了〈貝殼的睡床〉、〈少女和貝雷帽〉、〈古弦祭〉,曾被郭水潭戲稱為附庸風雅、戀愛至上的「薔薇詩人」;但在時代的要求下,他也走向知性的批判,因此楊熾昌寫下散文詩〈尼姑〉、〈茉莉花〉、〈無花果〉等3首;李張瑞也發表〈虎頭埤〉、〈傳統〉、〈這個家〉等詩,對於封建保守的傳統社會提出控訴。

《風車》內容包含詩、小說、隨筆等,每輯發行75本。風車同人寫作風格殊異,楊熾昌以知性精神營造臺灣本土超現實意象,且擅於描繪女性形貌;李張瑞的詩作受法國詩人考克多(Jean Cocteau)及梵樂希(Paul Valéry)的影響,以輕快節奏,開發實驗各種詩型;林修二嗜好捕捉追憶情緒,運用象徵主義的手法,表現心靈感覺;張良典的散文詩,受荻原朔太郎作品影響,帶有強烈感傷的鄉愁情緒。
由於風車詩社人數不多,刊物發行冊數少,流通量受限,因此勢單力薄;同時殖民地處境中更需批判的寫實作品,以至於風車詩社的現代主義風潮難以帶動較大的文學浪潮,僅能以自身的存在,提供日治時期臺灣文壇另一類文學思考。不過其積極性的意義,誠如呂興昌所言:此一文學風潮突顯了臺灣詩史除了來自中國座標的啟發,更大部分源自世界性的前衛藝術,風車詩社同人以知性精神,透過超現實主義、意象派、立體派等前衛藝術技法的實驗作品,擴大、深化了臺灣新詩的美學經驗。(資料來源:台灣大百科全書)



2. 超現實主義(法語:Surréalisme)是在法國開始的藝術潮流,源於達達主義,於1920年至1930年間盛行於歐洲文學及藝術界中,其理論背景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和帕格森的直覺主義,超現實主義強調直覺和下意識,給傳統對藝術的看法有了巨大的影響。



延伸閱讀
1. 旅笠道中
http://www.youtube.com/watch?v=V0NITAaNjGI

2. 新化大目降武安宮
http://tw.myblog.yahoo.com/3g-5c/article?mid=-2&prev=4695&l=f&fid=32

3. 台灣童謠「人插花、伊插草、 人抱嬰、伊抱狗、 人用行、伊用走、 人坐轎、伊坐糞斗、 人睏紅眠床、伊睏屎壆仔口。」 http://tinyurl.com/cf9ga6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