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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15日 星期四

精衛 /溫佑君

海面平靜無波。


這所謂的海,其實是上黨盆地裡一個一望無際的內陸湖。
距今五千年前,山西東南一帶被太行山與太岳山夾成鳥巢般的封閉盆地,這盆地裡曾有豐富的水資源灌溉出阡陌縱橫,由於新石器時代的中國北方氣候遠比現在要溫暖潮濕,再加上水利與平緩的地形,使得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成為農業生產的先驅──炎帝/神農氏一族活動的場域。《管子.輕重戊》裡記載:「神農作,樹五穀淇山之陽,九州之民乃知穀食」,淇山在今天的晉城市東南。而太行、太岳之間的晉城、長治一帶,至今仍分布著許多與炎帝有關的地名村落,也還保留著大量有關炎帝活動的傳說,其中最著名的,是他小女兒女娃的故事。



女娃令人心痛的遭遇,和那高深莫測的湖面有關。她的年紀應該在十二、三歲上下,就是那種大人不再能振振有辭地限制其行動,可是又無法放心任之嬉耍的年紀。而事件發生的時節,很可能是清明前後。「清明」意味著萬物潔顯,氣清景明,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氣溫逐漸升高,雨量也逐漸增多,所以說「植樹造林,莫過清明」。我們要如何想像映入她眼簾的綠意?晉東南山區有種子植物一二五科,五一二屬,一○九○種,其中油脂植物就有一四七種,澱粉植物有九八種,果類植物一三六種,蜜源植物一三六種,野菜植物六八種,藥用植物四二六種!沒有這種條件,父親神農也嘗不了百草,得不到嘉禾。女娃最喜歡往離家不遠的發鳩山上跑,因為那裡滿山遍野都是柘樹(Cudrania tricuspidata)。這種樹可好玩了,父親曾教她拿葉子餵養蠶寶寶,雖然柘樹的葉片比同科的桑樹來得硬,蠶寶寶照樣啃個不停。

這一日,天空裡沒有半片雲,女娃在走上山來的路程裡,
已經讓陽光曬得皮膚發燙。她於是選了一棵特別高的柘樹,斜靠著樹幹,橫躺下來喘口氣。從八公尺之上穿透樹冠的點點光影,在葉片間製造了一種結實纍纍的假相,女娃仰頭嘆了一口氣,想起它在秋天才會長成的果實。那些紅灩灩的球形聚花果長得極像桑椹,嘗起來也一樣酸甜可口,每個女孩吃完以後,雙唇總顯得嬌豔欲滴,有吃得狠一些的,連臉頰都要搽上幾抹紅暈呢。女娃愈想愈渴,決定換個想頭。

發鳩山的主峰海拔有一六四七公尺,她正好站在八○○公尺的半山腰,遠眺東南方二十多公里的一片汪洋。那塊區域鄰近今天長子縣南陳鄉的蘇村、團城、與壑只村,在女娃的時代,它大約就是人稱東海的一個大湖泊。二十世紀八○年代,中國大陸的考古隊曾在南陳鄉發現三十幾棵舉世罕見的古樹化石,據考證已有兩億年的歷史,然而在它附近的東海,卻因為幾千年來的氣候變化而消失了。但在女娃的眼下,東海仍是一大塊唾手可及的藍色果凍。她決定隔天一早就出發,中午以前必定可以抵達湖邊。她已經忍不住開始想像把腳伸進湖水裡的沁心暢快,尤其是在漫步了五個小時之後。每回女娃逐浪快速衝刺一段時間以後,總愛跟自己玩一個遊戲──放掉原本緊繃的肌肉,假想自己完全不諳水性,然後閉上眼睛慢慢沉入水裡,隨著一股神秘的波動,擺盪、漂流。直到胸腔再也無法忍受,她才把全身的力氣召喚回來,奮力游出水面,大口吸入等候多時的甜美空氣。這個遊戲之所以令她興奮,是因為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證實,頭上那片青空永遠是她的!

那一陣子,女娃又發現這個遊戲另一個奇妙的樂趣:當她任由水波牽引身驅擺動時,她可以感覺到小腹也有一道暗潮跟著晃動。這種內外同步的韻律和節奏,讓她覺得自己彷彿溶於水中,無拘無束。人的體內有海洋(70%是鹹水),而人的血管反映了潮汐。美國作家黛安.艾克曼到巴哈馬群島潛水以後,就體會出「身為女人,卵巢中卵子如魚卵般安置,進入平滑、波動起浮的海洋子宮,我們的祖先數千年前即由此發源」。女娃在東海經驗的共盪現象,想必也和她剛剛開始的月經有關。

半年前的一個夜裡,母親把剛睡著的她搖醒,並示意她別吵到一旁鼾聲大作的幾個兄長。她躡手躡腳地起身,這才發現臥躺之處一片暗紅。她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母親已經把她的被褥整條抽起,牽著她到廚房後頭的一個小房間另行鋪下。從此以後,她和哥哥們在睡前打打鬧鬧的場景就成了回憶。因為她在經期裡不時會感覺腹痛如絞,流量又大,每個月來潮之際,母親都會請父親帶回柘樹的莖葉,拿水煎三個時辰,再讓她加了紅糖啜飲。

柘樹真是一味上等的藥材,不只能減輕月經的困擾,甚至可以抑制癌細胞生長。中國大陸近年就開發出一種名為「柘木糖漿」的處方藥,用作胃癌、食道癌、腸癌等消化道癌症的化療輔助用藥,上海第一人民醫院腫瘤科與第二軍醫大學腫瘤研究所也都針對其抗腫瘤特性做過實驗分析。這些知識自然不是神農氏素樸的田野調查所能涵括的,就像他也無法想像崔豹在〈古今注〉裡宣稱的「蒙恬始作秦筆,以柘木為管,鹿毛為柱、羊毛為被,所謂蒼毫」,或是日本人拿柘木纖維細軟的樹皮來做高級和紙。在所有不可解的事物當中,還存有一個令他哀慟的謎團:當東海奪走他至愛的小女兒以後,女兒化身的小鳥,為什麼老要銜著柘木的小樹枝去填海?

這不只是神農氏的疑問,也是長久以來人們讀這段故事時的疑問。但各種揣想最後似乎都被同一種論調收編,齊發為千古一嘆: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陶潛.讀山海經詩句本身仍散逸著淵明一貫的恬淡,但學者們卻多半引申為:這個典故足以「鼓舞人們自強不息的精神和鬥志」。換句話說,女娃竟成了儒家精神知其不可而為之的遠古代言人!

我們不妨剪接幾段畫面進來做個對照──宮崎駿的「風之谷」、「天空之城」、「魔女宅急便」,這幾部動畫裡的主人翁,不管是乘著滑翔翼的娜烏西卡、頸戴飛行石的希達、或是騎著掃帚的琪琪,都是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並且都具有飛行與改變世界的力量。女娃也是十二、三歲,變成叫聲如精衛的小鳥後,自然也以飛行為主要的活動,而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的舉動,無論背後的原因為何,改變世界的目標也一樣明確──為什麼這些十二三歲的小女孩都能飛?她們想把世界改變成什麼樣子?

首先,是飛行的象徵意義。對受制於地心引力的人類而言,飛行始終是面向基本存在狀態的最大挑戰。一旦突破這層束縛,我們就會得到扭轉乾坤的幻覺與快感:「現在生活顯得多麼豐富啊!生活並不是盯著漁船單調地追來逐去,而是另有理由存在的!我們可以騰躍於無知之外,我們會發現自己是優越、睿智和具有技能的生物。我們可以自由自在,我可以學習飛行!」這段對於飛行的忘情謳歌,出自於一隻「低等」鳥類──天地一沙鷗強納森之口。所有第一次藉著飛機騰雲駕霧的乘客,應該都能分享牠欣喜若狂的情緒。在這個脈絡下,飛行的能力不是預言了一場革命,就是應許了某種演化的進程。飛行,因此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門梯。

接下來,是「另一個世界」的本質:「風之谷」中消失了的大地,是尚未被人類高度發展文明污染的淨土,「天空之城」一直談論的「拉普達」,也是一個科技神力未被濫用時的夢土;「魔女宅急便」比較不一樣,離家修行的小女巫,尋找的是一塊可以讓自己貢獻的樂土。無論是舊世界還是新天地,小女孩都必須付出改變現狀的代價才得以進出,所以琪琪處處碰壁、搞得灰頭土臉,希達從王位繼承者淪為人質奴工,娜烏西卡甚至在血腥的戰爭中犧牲了生命。由此可知,「另一個世界」就是當下那個紛亂、過渡狀態的對立面,它是美好的過去,是甜蜜的未來,總之不是現在。

那麼,「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許女主角的年齡可以讓我們找到線索。這些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共同經歷了女性生命中的第一個轉捩點:初經。而來經的身心變化與生活影響是不言可喻的。
對多數父系社會下成長的女孩兒而言,來經往往意味著純真年代之終結──活動範圍縮小了,應對方式改變了,掌上明珠成了籠中鳥。這種充滿失落感的集體潛意識,沉積成一種特殊的夢境類型。受過容格學派啟發的身體工作者常會注意到:有月經問題的個案比較容易在夢中飛翔,而這些個案有不少都在青春期過後,與家庭、尤其是與父親的關係產生衝突或緊張。德國醫師呂迪格.達爾可也指出,大部分月經問題,以及許多性方面的症狀,就是來自於無法接受自己的女性特質。

當娜烏西卡、希達、琪琪,以及女娃頭一回意識到:她們從此就得任由月經的節奏擺布,默默承受月經加諸在身上的種種限制,這些小女孩同時也陷入一種天人交戰的兩難中──Tobecome, or not to become,that is the question ! 如果她願意成為(become)一個成熟女性,她就得選擇自我臣服。反之,她將很難發展出完整的女性特質,因為女性特質的核心便是順從與承接。藉著反抗或接受如月經這般的自然限制,一個小女孩逐漸辯證地發展出她的女性自覺。因為意識源自於對限制的搏鬥,
沒有限制就不可能出現意識。換句話說,女性特質這種東西,並非「生而知之」,而是「困而學之」。想要掙脫禁錮的企圖、在飛行的操練中得到實現,而意欲改變世界的心願、也在接受變化的同時得以完成,這就是會飛的小女孩們所要傳達的訊息。相形之下,傳統的註解只看到不屈不撓的反抗,就顯得太男性也太單薄了。

精衛的故事中另一個重要的元素,水,一向被深度心理學視為女性特質的象徵。

女娃溺死於東海,是個意象豐富而且指涉清晰的關鍵。過去賦予這個情節的悲劇色彩,從發展女性特質的角度來看,其實是不必要的投射。就像著名的北歐神話「拉庫那克」(諸神的黃昏)裡,死亡並不代表永恆的終止;雖然在戰火與烈燄的摧殘之下,大地沉沒海底,世界宣告毀滅;經過漫長的歲月,以及大海與鹽水的淨化之後,大地又逐漸從海底升起,陸續萌生比過去更清新翠綠的草木,諸神與世界也在消亡之後重獲新生。同樣的,正在經歷身心變化的小女孩,雖然瀕臨被自然律法壓迫甚至吞沒的邊緣,一旦她接受了自己,就會得到脫胎換骨的力量,以重生的姿態在她所創造出來的世界中翱翔。因為她犧牲的只是一小部分的普遍性,換得的卻是完整豐沛且無可取代的獨特性。

我們既已發現女性生命沿展的藍本,應該可以試著據以補遺,織完這張流傳千古的迷離掛毯??
事情發生的那個下午,女娃一如往常地在大湖中泅泳。當她一次一次冒上水面時,確實也注意到了東北角天幕上的一大塊層積雲,但她只是為這片透光低雲的雄偉壯闊嘖嘖稱奇,並不感覺有什麼威脅。
水裡的世界太迷人了,不玩到筋疲力竭,女娃是捨不得上岸的。就在她最後一次潛到水底時,湖上悄然風雲變色,滿目是駭人的昏天暗地。但即使暴雨初起,她依舊毫無戒心地享受比平日更劇烈的擺盪。直到她準備竄出水面,卻冷不防身體一矮,被滔滔巨浪壓到更低的水域下面去。女娃大吃一驚,拚命划臂蹬腿,可是身體像是被水潮攫住了,再也不能讓自己的意志帶到想去的地方。這場奮戰並未持續多久,在她失去意識之前,腦海裡只是快速閃過幾個零星的畫面:


一隻白嘴紅爪花腦袋的鳥兒輕快地掠過湖面…….
啊,要是能飛就好了……。

發鳩山上的柘樹林被狂風吹起一陣一陣的樹浪,彷彿現在正推擠著自己的湖底波濤,又彷彿來經時腹內的翻騰……。

父親將整袋的柘樹枝葉倒進母親的湯鍋裡,笑著對她說:「一會兒就不痛了!」……,啊,要是能抓到柘木的枝條就好了……。

風浪平息時,女娃早已不能言語。


但艾蜜莉.狄金生的詩句或許可以為她傳唱最後的心曲:

我掉落,掉落──
撞到一個世界,
然後終於知解──



溫佑君,大學在台灣讀社會學理論,研究所在英國念哲學,同時修習芳香療法,目前擔任芳療講師。

2012年3月10日 星期六

我的綠色夥伴 /朱天衣

謝謝周遭的青山淨水滋養了我們,我所能想像的天堂也就是如此了……
又到了採綠竹筍的季節了。

種竹子的人,通常舊曆年前要先修竹,把一些雜枝修去,可堪使用的老竹子,也可趁此機會砍收晾乾,開春搭花架、做瓜棚都很好用,等年過完了,再堆些新土在根部,接著就可以等收成了。這綠竹筍是可以從端午一直吃到中秋的,我在地緣不過種了幾叢,便連著幾個月天天都有得吃,有時一場雨過,便可採得半桶鮮甜得不得了的嫩筍,夠我做出一大桌的綠竹筍大餐。沙拉筍當然是少不了的,若冰鎮的吃膩味了,還可以佐肉絲、魷魚絲爆炒,紅燜也不錯,不過我的首選還是筍湯,起鍋前丟些九層塔,那鮮美呀!真是南面王不換呀!

剛上山時,我也曾很認真的整理出一畦菜圃,種些不會招蟲的青蒜、韭菜、大蔥,茄子、青椒、番茄也種過,而其中最好養的就是瓜屬之類,只要給它搭個棚架,它便會自動飛簷走壁起來,完全不需要照顧。有一回買了苦瓜苗回來,種下後卻忙得沒時間為它搭架子,等個把月後看它爬了滿地,才趕緊把棚子搭好,順便請它上架。哪知這一撈卻撈到個絲瓜貝比,難不成我搞錯了,當初種的不是苦瓜?我狐疑的繼續把瓜藤往架上擱,可了不得了,這回出現在眼前的果真是苦瓜娃娃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摸瓜順藤的終於找到了源頭,才發現兩種瓜都出自同一根部,我當時驚訝得好似看到兩頭蛇般,不知該喜該憂,這是新品種?還是畸形瓜?

鄰人聽到我大驚小怪敘述完後告訴我,那是為了讓苦瓜不那麼澀苦,便把苦瓜苗嫁接在絲瓜苗上,待等瓜藤開始生長,便要把絲瓜苗掐除。但我的絲瓜藤已鋪天蓋地長得好歡騰,怎忍將它去除,於是便由它們自由發展吧!沒想到這兩姝竟爭相開花結果起來,絲瓜個頭雖不大,卻鮮甜得不得了,而苦瓜也嬌小玲瓏,精美得令人只想拿來把玩,不忍吃下肚。那一個夏天它們倆真像在競逐,餐桌上的瓜品佳肴從沒斷過。

後來住久了,時常接受鄰人饋贈,他們的蔬果質優,比我種的要好太多了,且這家送、那家給的,我們根本吃不完,常常還拿到山下和朋友分享,所以後來便乾脆不種青蔬了,改種香草,蘿勒、香椿、紫蘇、艾草、迷迭香、香茅草、蜂香草……朋友來時,隨意到院子裡抓幾束花草,便可沖一壺風味獨特的花草茶。最好用透明的玻璃壺沖泡,一邊啜飲,還可以一邊欣賞花草在壺水中舒展。其中最好種,也是我最喜歡的就是薄荷,有時在地裡忙,經過薄荷叢摘兩片葉子含在嘴裡,一股清香便直撲腦門,人整個都清爽起來了;具有海洋朝露之稱的迷迭香,散發的則是高海拔山林的氣息,挨近它,滿滿的芬多精味便瀰漫周身,人會因此沉靜下來;至於香椿則是不斷向上竄,等驚覺它高得不像樣時,已完全採擷不到它的嫩葉了,所以目前我們家的香椿拌豆腐還沒著落。

在山上大家有一個習慣,就是互贈花苗、樹苗、果苗,也因此我們的地上各種奇花異果都有,柿子、甜柚、蓮霧、橄欖、檸檬、百香果……連咖啡也種了三棵,且每年都按時結滿亮紅色的果實。因為咖啡豆的製作過程頗費事,我們家的貓咪又不肯參與「麝香咖啡」的製造過程,所以那些豆子便由鳥兒當點心去了。

桃李盛產季節時,我們的桃樹還未發育完成,倒是那十幾棵李,很爭氣的又開花又結果,觀賞、食用都兼備了。舊曆年間怒放的李花,白得似雲朵攀滿整樹枝椏,一陣風過又似雪花飄落滿地,美得不可方物;它的花期不長,僅僅一個禮拜左右,但因為接著有果實可期待,所以看著花開花落倒不致心生感傷。接下來便可一天一天的看著那像黃豆般大小的果子漸漸長大,到端午左右,便長足到乒乓球那麼大,等讓陽光上了紅彩便可採收了。去年我們採了三大桶,都分送給鄰人朋友,自己留下的一小盆撒了鹽和糖就可以吃了;至於樹上紅軟的連醃都不必,直接吃就甜香得不得了,不僅沒撒藥,連肥都未施,純正的天然有機。

我們這塊野地之前無人耕作,已休養生息了幾十年,不僅汙染無虞,且地氣挺旺的,幾乎是種什麼就長什麼,有時無心放個發了芽的地瓜在草叢裡,它也恣意生長得好不快意,沒隔多久就無限量供應起地瓜葉。至於原本的魚腥草、金錢草,乃至於長在岩壁上常被竹雞拿來築巢的山蘇,也是茂盛得不像話。我知道它們都可以食用,但正常可食的蔬果已這麼多,怎麼都輪不到它們呀!也許、也許,等到鬧饑荒再說吧!

至於潛藏在角落悄悄生長的各式菇類,則引誘我不時想要染指,有的像海灘上半張的遮陽傘,一把把躲在石縫裡;有的像小涼亭,坐落在枯樹旁;有的則就像朵花直接開在老樹上,不管是亮褐、雪白,全都肥滋滋的誘人垂涎。在許多國家有專門幫人把關各種菇菌是否具有毒性的檢驗,可惜台灣沒有這樣的服務,所以每次都讓我好生掙扎該不該「冒死吃河豚」。在一些朽木上也會看到木耳及靈芝,那靈芝像一片片的雲朵崁在已老的台灣水柳及破布子上,好像一列一列小階梯,可供山林中的小精靈攀上樹梢,好可惜我們地上沒有牛樟,不然孳生其上的靈芝就更是寶貝了。

其實只要是自己地上生產的都是寶,無論它是原生的或後來種植的,天天看著它們成長變化,等待著它飽滿成熟,採收時的心情就是不一樣,除了喜悅還多了分感恩,我真的沒有多餘的時間照顧它們,有些甚至是種下便忘了,像那株百香果就是如此,三年前種下的,直至今年它攀牆扯樹默默長出一串串大到像聖誕裝飾球般的果實,才驚覺它的存在,也才發現它的主藤已從小拇指粗細,茁壯到小嬰孩手臂了,這樣的情形總讓我有坐享其成的羞赧,但它們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每天仍歡欣鼓舞的生長著。

來到山上居住後,我一直嚮往有一天能不假他人,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有時看著圍繞著自己生氣勃勃、綠意盎然的庭院,真有種夢想不遠的喜悅與感恩,我要謝謝這些綠色夥伴陪著我,我也要謝謝周遭的青山淨水滋養了我們,我所能想像的天堂也就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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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文學 (1)紙本講義

阿房宮賦 / 杜牧

阿房宮賦 杜牧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
,直走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
抱地勢,鉤心鬥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乎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
雲何龍?複道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
袖,風雨淒淒。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絃,為秦宮人。明星熒熒。
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
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姘;縵立遠視,而
望幸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

  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疊如山
。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閒。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
之如泥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
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縫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絃嘔
啞,多於市人之言語。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
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
愛其人,則足以拒秦;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
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2012年3月9日 星期五

水仙的心情 / 沈花末

水仙的心情 / 沈花末

下午时分
一些剪尾燕拥着风才会发现
昨夜
就在你的窗前


我曾经是
停下来,坐着等待
我怀着水仙的心情
垂下发
白衣斜进水里
一道银亮的姿势
泻出互相阅读的惊喜
年少时的想望


你或也喜欢这样
这样的互见
并且
花草和流水
静静地从身边走过
一声落叶
纷纷惊起秋天

2012年3月1日 星期四

花魂離枝 / 林清玄

如果循著柚子花香,我就可以找到童年時代的檸檬園和檳榔林,檸檬花和檳榔花開的香氣,遠遠超過人的想像……

站在千千萬萬朵花的中間,我的心裡突然升起一個冰泠的念頭:「為什麼聞不到花香?」

這個念頭使我忍不住在花攤間來回巡狩,我確定了:這裡沒有花香,那裡沒有花香,處處都沒有花香!

我感到無法言詮的清冷和寂寞,而我正站在台北最大的花市中,四周是一攤連著一攤的花鋪,無數的玫瑰、桔梗、百合竟沒有一絲花香,甚至沒有一絲絲花的氣息。

太可驚了!

過去的一年,我每個月都會和妻子到花市幾次,買幾盆當季的草花,和幾束玫瑰或桔梗的切花,來裝飾我們的房子。由於我自己的輕忽,竟然沒有注意到花香的問題,一直到今天,我彷彿被什麼喚醒了,突然悟到:如果花失去了香氣,就像失去了魂魄,實在太可怕了。

接著,我走到賣蘭花的區域,把鼻子埋入一盆一盆的蘭花,一無氣息,整個蘭花的商店當時變成賣「蘭花剪紙」的店鋪,那不是蘭花了,那是剪紙!

想起我在少年時代,曾隨愛養蘭的父親,在六龜山區,尋找原生蘭花的蹤跡,那時找到的每一盆蘭花都有沁人的花香。也聽父親提及,原住民有一些「獵蘭高手」,他們常爬到樹上「聞風」,在風裡聞到幾里外的蘭花香,循香而往,就能找到奇花異草!

如今蘭花香何處去?滿園的蘭花竟無一有香。

聽種植蘭花的農人說過,現在用試管、細胞繁殖蘭花實在太簡單了,以前價值千萬的達摩蘭,現在一株只要一百元。現在的達摩蘭和以前的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現在的達摩蘭不會香了。

那就像坐在少林寺前面壁的印度大師,失去了人格的芳香,只剩下沉默的人形立牌了。

不止是切花,再往旁邊賣盆栽的攤子逛逛,會發現玉蘭、茉莉、含笑,雖然盛開,香也褪淡了。九層塔、紫蘇、薄荷、薰衣草,只有剩下葉子,用力搓揉,才能勉強擠出一點點香味。

對於花市中的花卉,失去了一切的香,使我感到駭然。我們在千萬朵玫瑰花中散步,聞到的花香竟然不及在百貨公司的香水鋪子試噴一滴香水!我們走過號稱史上最大的台北花博,聞到的花香竟然完全穿不過人和人推擠的汗臭!

香失而求諸野!我想到不久前到汐止的五指山訪友,在車裡竟聞到濃郁的花香,把車窗打開,花香一波一波襲人,香氣逼著我們下車,就像原住民獵蘭的人循著香氣前行,最後走到一大片柚子林中。柚子花正在含苞和盛放,那香氣太驚人,滿天飛舞的蜜蜂與蝴蝶,正和我們一起分享這春日的繁華。原來花香可以是這樣,不是進入我們的鼻子,而是滲入我們的毛孔,我們生命中那些無法言說的苦惱,也從毛孔中被清洗了。

後來,我們在路邊買了一罐「手工野蜂蜜」,一打開,全是柚子花香,蜜蜂用巧手把花香凝結而珍藏了。

如果循著柚子花香,我就可以找到童年時代的檸檬園和檳榔林,檸檬花和檳榔花開的香氣,遠遠超過人的想像,前者清冽,後者冷豔,讓人彷彿置身於佛經所說的「香水大海」,如果有熱氣旋,我們就能乘著萬香的翅膀,飛向如來的國度。

自然的花香為什麼在現代失去了?

誰曾在花市看過一隻蜂和一隻蝶呢?

誰能在花市的萬花叢中聞到花香呢?

花香的失去是不是正在隱喻我們失去了自然的原貌呢?

蘭花快速的在試管中繁殖,一直到開花前都沒有親近過土地,未曾受到雨露光電的洗禮,只在最後開花時,被匆匆塞進塑膠盆裡,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有香氣的植物,它也不需要用花香來引誘蜂蝶授粉,又如何會有香氣呢?

玫瑰是不斷的剪枝插枝,它雖然勉強的生存,又加上許多化肥來哺育,所以很快的開花了。但現代的玫瑰盆栽,開完花就枯了,拔出來一看,連根都沒有長全,更不用說深入地裡了!無根的玫瑰又如何會有香氣呢?

其他的花不也是這樣嗎?種花的人種的不是花,種花的人種的是鈔票。對花而言,香氣是要緊的!對鈔票,需要什麼香氣呢?

失去了香氣的花是如此駭人!還有更駭人的,你去過花博嗎?眼見那滿坑滿谷搶著入園的人,幾人親近過土地、幾人受過風雨?又有幾人從心裡開出人格的馨香?

菩薩坐在蓮花上最大的理由,不止是出汙泥而不染,而是菩薩的心與蓮花的心都有非凡的芬芳。

可憾的是,在現代,連蓮花都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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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文學 (1)紙本講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