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 night

夜裏，上陽台站站，聽著遠近簷下滴答，對面白色的樓牆上一大蓬影子籠著，恍惚裏似乎在移動？

從與人齊高的圍欄間伸出手，白色的格子外，有極細的雨絲悄悄拂上指尖、手背，帶來隱約的涼意。那就留著吧，雖然明知道，消逸，也只在一霎。低下頭，小樓底街燈映照著巷弄裏沈睡了的磚紅，明晃晃地任夜的腳步無聲經過。

這是一座極老的城裏極老的街巷，巷弄太小，只能容人走入，右側的屋宇頂端還有著傳統建築的飛簷，托襯出積著年歲的紅磚，別有一種安穩的情懷，即便是日裏傳出此起彼落的閑話家常，也都是歲月裏的日常風景，在此藏身。

收回欄外的手，輕輕張開五指，纖小的掌慢慢收回，一根手指，兩根手指，三根……斜腕微轉，開展出一朵無言的花，今晚無月，花難弄影，遂慢慢收合了。只見對樓白牆上的暗影悄悄地攀移、擴大，竟是濃雲一片迎風，推搡之間夜色愈涼，厚重濕意漸漸漫過空氣而來。

雨，終於下了。

音樂與詩

2012年9月15日，台文館府城講壇，羅智成主講：「現代詩的祕密花園」。

在問題與回應時，有位民眾問了關於歌詞與現代詩之間的關連，而引起我注意的不是她的問題，而是她的舉例。羅大佑有一首歌，同一段歌詞中不同的組合，形成了三段不同的語式：「輕輕問一聲　是否還要我再等　因為夜已這樣深／輕輕問一聲　因為夜已這樣深　是否還要我再等／夜已這樣深　輕輕我要問一聲　是否還要我再等」

其實這樣的語句套用，使用口語唸出來給人的感受並不強，但加上音樂和歌手娓娓如訴的歌聲，就讓人動容極了。曾經在深夜收音機中聽見的歌聲，為著其中蘊藏的癡心與執著，在當時那樣震懾了年少的心；睽違多年後，在這樣一個公共場合中聽見了相同的句子，即使只是平緩地唸誦，那旋律還是立刻就在耳際響起迴繞了起來。

那個安靜蒼白的少年啊，多年後，在歌聲中重逢。




男聲版－沈默的表示－羅大佑唱

閱讀的幸福

看不完。

排著等待閱讀的書，直挺挺地站著
那姿勢本身就是一種提醒
「Hey！You！！還在拖拖拉拉什麼？！」

翻書的手，感覺指尖
紙張、觸控螢幕、鍵盤……
不同的媒介相同的依憑
看著黑色字體不斷在眼前跳動

焦躁和焦慮同時湧現
多麼地幸福（笑）

運鏡《家變》

從來沒有在一段短時間裏刻意而重覆地把一本書反覆嚼讀，又在每次的嚼讀間有不同的體會出現，明明，這是一個我之前不愛去碰的題材情節──家變。

第一次讀《家變》時，是剛拿到這本書時。照慣例先跳過推薦及序言直接往內文前進。也許是多年來的閱讀習慣裏，習於各式各樣的文本接收，我一點也沒有被那些曾被詬病於「詰屈聱牙、文句不通」的語詞形容阻了分亳前進的節奏，反而像前人說的：「簾子一掀就進去了」，於是家變初讀，我只看到故事情節。

再讀《家變》，我刻意放慢閱讀速度一行行看下去。「嗯，用語應該是重點，在字旁的劃記強調語氣也是，原來在村上春樹開始流行前，其實台灣文壇就有人這樣做了，可惜沒有被『傳承』下去。還有分篇的方式也很有趣啊，這應該也是當時文壇的創新。」我想著，「再來是情節的寫實吧，畢竟在當年應該是很大的爭議。」不過作者的無聲畫面描寫真是叫人拍案，完完全全是電影畫面的呈現，那樣完美地嵌合於情節之間，擔負著時間流動的角色、無形卻又非它不可。

三讀《家變》，我試著大聲誦讀出聲，這才發現，它根本是一齣戲劇作品啊！無需改寫，也不用作分鏡腳本，因為作者王文興已經用極其簡省的方式把鏡頭畫面都切割好了，攝影師只要跟隨著書中的描述站好位置和運鏡，就可以忠實呈現出全書想要述說的故事。

在作者精省文字功力寫就下，《家變》的電影畫面是那樣的精彩：童稚時光對生活環境的理性感知、對雙親全心全意的感性孺慕、四季嬗遞風景畫面牽動的時光流動、年歲增長的青春反叛、世代交替的掌家角色轉換、理所當然的成真預言過程、驚天變故後的日漸風平……若說唯一可改動處就是結局了，為了電影的呈現手法，當是如此：

畫面先是一安詳靜謐的夏日傍晚，籬院中的綠意隨風輕搖，柔光白髮的婦人俐落安詳地準備著餐飯，她甚而微微地哼起了小調：「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不久日式拉門的咔啦聲引起正在佈菜的她回頭，透過她的目光我們看見，一名神色愉快、紅光滿面的青年正彎身準備在入門處的矮櫃放下公事包，老婦人欣喜地招喚：「毛毛下班喇！快來開飯了！！」

（母子兩相對笑談用餐的畫面，鏡頭拉遠中聲音消隱，「全劇終」三個字從右下角出現，小小的字像是無聲的音符漸漸變大，左移至正中間時，大大地三個字，定格。）

再溫暖不過的畫面。觀眾坐在臺下，看著看著卻油然想起這齣戲的開場：

一開始是安靜無聲的，連風聲都靜寂。直到了掩門時的一聲細微的吚呀，像刻意壓抑住仍然溢出的嗚咽，伴著頭也不回的絕決，暗示了幕起的悲劇。

離開前的那一回眸，勾起了圍籬內老屋的張望，張望那深深懷念卻回不了頭的過去時光，張望那就要消逝的身影轉身。

終於遠遠地被拋下了，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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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於人間福報副刊　21012.08.03

http://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269655

出發－－看見城市醒來

六歲以前，他們一家都住在違章建築裡。

一間破落的房，進了門就是餐桌和床，床右後方有個小門洞，彎進去是簡陋的浪板遮雨棚，地上一具簡易的小爐灶，牆上釘子上掛著幾隻凹凸不平的鍋子，就是附近幾戶人家共同的廚房和洗浴的地方了。

什麼？沒有廁所？當然有。再往外走，經過爬著絲瓜藤的破籬笆，四片木板上蓋著幾根木條壓著一塊塑膠布，底下挖個長坑架上兩塊磚，這就是公共茅廁了。既是違章，當然也沒什麼美觀或衛生講究，夠用、能用，也就是日常生活。

還在稚齡的孩子，哪有什麼生活的艱難，更無所謂寂寞，對於住處附近那堆放澆灑瀝青原木曝晒的廣場倒是喜愛的很，無視於摔了幾條人命後立起的「禁止攀爬」木牌（事實上也看不懂），在大人忙著討生活無暇看顧的眼皮子下覷空就往那兒跑。對她來說，胖乎乎的木頭是她的階梯，爬上去就離天空更近一些，她喜歡躺在原木的縫隙裡瞧著天上的雲，看它們變化多端的模樣在藍天裡戲耍著，像是無聲又熱鬧的陪伴。時間就在雲朵變幻中流過。

有一天，睡著迷迷糊糊的她被喚醒，外頭一片墨黑。大人們忙著用破舊的棉被把家當捲起來就往小卡車上丟……最後被丟上車的，是還裹在小被子裡、睡眼迷矇的她。

車子開動了，充滿碎石子的馬路讓裝不滿半車的零碎家當搖來晃去：歪斜的桌子、兩張還算完整的椅子、燻得發黑的鍋子和幾個睡得東倒西歪的小孩子……就這樣他們遠離了她出生的地方，再也不曾回頭。

也許是夜晚的涼意，也許是車子沿路發出的噹噹聲，她忽然就清醒了起來。身邊的哥哥姐姐們一逕地沉睡著，她抱著小被子盯著黑夜中不斷後退的街道，看累了就抬頭看著天空，然後驚奇地張大了眼睛：原來在夜裡白雲也不睡覺、還在暗藍的天上跑來跑去……

天空的黑色漸漸變成深灰，她好奇地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城市。這兒跟她出生的地方很不同，經過的一塊塊等待興建的空地上堆著木頭或磚塊、路過的房子高高低低，道路兩旁也沒有大水溝和菜園子，倒是電線桿多了起來，間或有一兩盞暈黃的路燈，一排排地好整齊站在路邊，像是指引著行進的方向似的，一路蔓延到遠方的另一頭世界。

不多久，天色就亮了起來。隨著天光的出現，城市也漸漸甦醒，在他們的卡車旁開始有其他汽車摩托車三三兩兩地錯車而過。當車子停下來時，旁邊的車子更多了，尤其是載著菜蔬的卡車摩托車，倒車卸貨的呼喝聲不絕於耳，伴雜著遠方傳來的吆喝叫賣聲。大人們下車把還在睡夢中的孩子喚醒，並沒有留意到角落中她清醒的臉龐上充滿著新鮮感和好奇。一一把小孩子拎下卡車後，爸爸媽媽隨即開始搬下他們一家的家當，在搬卸動作中陽光灑了下來，伴著清早上市場採買的人聲鼎沸……

這是他們的新家，一幢坐落在城市中傳統市場旁的一間二層樓的老房子。一個和舊日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之後她有許多搬家的經驗，而那一個夜晚，那在黑夜中漸漸清醒的城市模樣，銘刻成她生命裡最初也最深刻的一幅圖像，像是預言般也像是個承諾──


只要出發，就有另一個嶄新的世界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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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於《人間福報》副刊　2012.07.04
http://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266590

煽情與真情

上個星期，文學與影像敍事課程講師在課中放了幾部紀錄片片段，藉以講述關於台灣紀錄片的結構和手法。第一部片子就是爭議不斷的《水蜜桃阿嬤》。

隨著片子的播放，講師非常簡略地講了一下這部片子的「溫（濫）情主義」拍攝手法，十分輕易地碰觸到了台灣人的心，於是非常迅速的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募到了數百萬的款項，但也因此惹出捐款運動不當爭議及後續商周的道歉等事件。(參考開啟，或是遮蔽？一文）

可是最觸動我的，卻是在片子一開頭那短短的兩三個畫面：

群山雲霧間正在辛勤剪枝理葉的原住民阿嬤慢悠悠地開口：「兒子和媳婦就說平地日子不好過，要回來啊……那時不知道他們有卡債……欠４０萬應該也沒有很多吧？沒想到後來媳婦就燒炭自殺了。兒子就不說話啊一直抽煙，跟他說話也不回答啊，誰知道五天後他就喝農藥自殺了。」

至悲無淚，至痛無聲。帶著原住民語腔調的阿嬤，說到此時仍未流露出絲亳哭天搶地的哀慟語氣，甚至可以說是平靜地，訴說著：「醫生說沒救了，叫我們帶回家，回家可以看看他的孩子吧，我就帶他回來了，家裏還躺著媳婦，一個星期之中，家裏就躺了兩個人。兒子一直叫我請醫生給他打早點死掉的藥，他說媳婦已經走五天了，她一個人在那邊，他要快點死掉，不然他會找不到她了……」

燈光昏暗的教室裏，看到這兒忍不住和畫面裏的阿嬤一起輕輕地拭去流下眼角的淚。無關乎這部紀錄片的拍攝和剪輯是運用怎樣的煽情手法橋段，只為了這名堅持追隨妻子一路相陪到黃泉的男子，他的一片深情。


如果紀錄片未曾出現的媳婦不燒炭，那麼我想這名為人夫、為人父、為人子的男子不會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或許就在群山峻嶺之間，夫妻兩人跟著父母的腳步努力地栽植著水蜜桃、期待樹上長成的果子可以和孩子一樣年年成長，終有一日可以還清積欠的債務；或許承受不住債務的壓力，在辛勤工作之餘遁逃入酒精的懷抱，借蔽一時苦悶的心情；或許……

然而生命沒有或許。現實生活中，蹲踞在果園一角的男子沈默地抽著煙，一枝燃過又一枝，就像不斷抖落的煙灰一樣，上述這些選擇的可能性都已在來不及拾起就已在他的生命中殞落。

心愛的妻子不聲不響地選擇了離去，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黑暗裏；沒有了她，日子要怎麼繼續？孩子就請父母照顧吧，雖然是不孝，可是我怎麼忍心，讓她孤零零地在那個幽闇未知的地方？

顫抖的手上賴以支撐思緒的香菸燃了又熄，熄了又燃，深深地吸口氣，指間那一星餘火暫時還可以稍微暖一暖胸口的冷寒，可是黃泉路上，誰去溫暖妻子的孤單和惡寒？

終於，他熄了手邊的菸，說出他對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句牽掛：

我去那邊找她了，祝你們在這個世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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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亂延伸：〈深情難得〉　http://goo.gl/2iksc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下著大雨的深夜，就讓音樂陪伴吧。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是坂本龍一在1983年為同名電影寫的主題曲，而我是先聽了音樂才找出電影片子來看的，這部由日本電影導演大島渚所執導的電影，台灣譯作「俘虜」，演員除了坂本龍一，還有北野武和大衛鮑依。

初次聆聽之後也彷如被這首音樂俘虜似地，除了電影原聲帶外還很執著地蒐集了許多關於這首歌不同的版本。

曾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在情緒低落的時候就只是安靜，耳機裏近四十個版本的旋律，反覆地在腦海中低迴：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最終還是停留在坂本龍一的鋼琴聲中：

一條河的思念

Midnight in Paris.

很舒服的一部片子，很喜歡的巴黎街景蒙太奇片頭。

長達十分鐘的巴黎街景在眼前不斷地變換著：從清晨到雨後，從雨後到夜晚，隨著爵士音符流轉的每個畫面都在心裏編織交疊，直是喚回那一年，關於一條河的記憶。

一段從淡水發源，沿著泰晤士河流經塞納河，蜿蜒流淌、最終又在台北城交匯的，思念時光。

音符敲敲門

有時，寫字時開著音樂，獨立古典搖滾後現代，
音樂的種類跟書寫的內容無關，端看書寫當時的心情。

當然也有不開音樂，只是專注在鍵盤上每個中文字的拆碼。

也有這種時候－－明明開著音樂音樂耳朵卻是關起來的，直到被一個旋律驚動……

好的音樂啊，是什麼也擋不住的，直闖心門。

自由

「我很單純地以為，只要靠近海邊
就會得到多一點的自由...」

語畢。吉他和歌聲一起響起，After 17.

歌聲帶我回到去年盛夏。
舞台下我靜靜閉上眼，感受那溫熱從眼眶漫入心底
變成一個微笑漾在臉上，輕輕地跟著唱和：

「一步一步走過昨天我的孩子氣
我的孩子氣給我勇氣
自從那一天起.... 　　　　　　　　　」


我的心，開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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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2006. 淡江。忘春瘋